茧梦和停云同时抬起头,停云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指尖在帕子上蹭了蹭。
“嗯,我在,你进来吧。”
门被推开。
一只黑塔人偶站在门口。和茧梦记忆中那只一模一样的大圆眼睛,小小的身子,走路时底盘会微微左右晃动的步态。
她跨进门槛的时候那只短腿抬得格外高,脚掌落下时拍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停云小姐,公司方又在催回复了,您——”
黑塔人偶的嘴还保持着说下一个字的形状,声音却已经断了。
她那双圆眼睛锁在偏殿里那个粉色长发的女人身上,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她的手抬起来,捂住嘴。
“茧……梦女士……”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往上翘,像被人从半空中硬生生拽了一把。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不是人偶应该有泪腺拟态装置,她之前也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但这一刻她的视觉传感器捕捉到的画面正在被某种液体模糊成一片闪烁的光斑。
“我——我是最近系统出故障了吗?还是视觉传达出现问题了——怎么会看到您呢?难道这就是有机生命常说的幻觉吗?”
茧梦看着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膝盖碰了一下桌腿,茶杯晃了晃,她没有去扶。
“fufu,是我,茧梦。”
“呜呜……”
黑塔人偶的短腿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偶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她使劲摇头,耳朵两侧那两片装饰用的黑色组件跟着左右甩动。
“不——茧梦女士已经死了,你只是幻觉,呜呜……”
她抬起手臂,手背用力蹭过眼睛。
泪水从手背边缘溢出来,顺着她圆滚滚的脸颊往下滑,在下巴边缘汇聚成一颗很大的水珠,悬在那里,折射着从窗外照进来的光。
“我没装泪腺拟态装置啊——这是什么啊……”
“fufu。”
茧梦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她总会下意识忽略掉这个小机器人对她的感情。
黑塔人偶是黑塔赠送给她的陪伴版,从出厂的那一刻起,她的全部设定就指向同一个人。
茧梦是她的全部,这行字写在代码最底层,无法修改,无法覆盖。
但也许是因为太容易得到了——这个小人偶永远在那里,永远会回应,永远不抱怨——茧梦常常会忽略掉她的感受。
就她经常忽略掉自己一样。
她的眼神柔下来了,愧疚从她眼角往下走,走到嘴角,把嘴唇压出一个向下弯的、很轻很轻的弧度。
“抱歉,fufu。我失约了。”
“你——你——你!”
黑塔人偶迈着她那双小短腿往前冲。
她跑起来的样子很不协调,上半身往前倾得厉害,两条腿交替的频率跟不上身体前倾的速度,每一步都像是快要摔倒又勉强撑住。
她一头撞进茧梦怀里,撞得茧梦往后退了小半步,茧梦低下身子,蹲下来,牵过她的那只小手,把它轻轻按在自己脸颊上。
掌心贴着脸颊,茧梦的体温透过一层薄薄的皮肤传到人偶的触觉传感器上。
“不是幻觉。是我,茧梦。”
黑塔人偶的手指在茧梦脸上轻轻动了一下。
从颧骨摸到下颌,从下颌摸到耳垂,再从耳垂摸回脸颊。
她的指腹上有仿生皮肤的纹理,温度比人类低一点点,碰在茧梦脸上是一种微凉的、细细的触感。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然后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呜……呜……啊——你,你个混蛋!”
她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搂住茧梦的脖子,把她整颗头抱进怀里。
力气大到茧梦的后颈被勒出一道浅印,她的脸颊压着茧梦的头顶,泪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茧梦的发旋上,把那里的一小撮头发打得湿漉漉的。
“你把我送到空间站的时候明明答应我——等我改装完了之后就把我接回来的!你撒谎!你撒谎!”
“你是个大坏蛋——大坏蛋,呜啊……”
茧梦轻轻拍着黑塔人偶的背,她的背很小,两只手掌几乎能全部覆盖。
茧梦的手在她肩胛骨之间的那片区域一下一下拍着,节奏和刚才拍停云时一样——慢的,留足空隙的。
手底下的触感和人类不同,能感觉到外壳下面精密的机械结构在微微振动,那振动来自核心处理器的散热风扇,转速已经被哭声拉到了上限。
她把自己不是那个茧梦的念头往肚子里咽了咽,这不重要。
起码对现在的黑塔人偶来说不重要。
黑塔人偶抱的是她,哭的也是她,至于她是哪条时间线的哪个茧梦——那个人偶不在乎。
这番场景让茧梦想起自己的那只黑塔人偶了。
那只还在空间站等着她的、被她搁在空间站的,她的黑塔fufu。
她出门的时候说“等我回来就去看你”,然后回来之后又出门,来回几次,探访的承诺一直往后推。
她不知道时间线之间是不是对称的。她只知道,不管在哪条线里,都有一个人在等她。
回去之后该去见一见她了。
茧梦在心底暗暗记下这件事,用指甲在记忆里刻了一道印子。
然后她继续轻轻拍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人偶,窗外的光线从偏殿的雕花窗棂之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方一格的光影。
停云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出声,把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轻轻搁在桌上,翠绿色的眼瞳里映着那一人一人偶相拥的影子。
她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若时间能在此刻永久停留,那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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