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陈平从盛源后门出去。
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刘掌柜靠在车边,像是专程在等他。
“陈兄弟。”
陈平脚步顿了一下,“刘掌柜。”
两人在盛源里看着并不熟,真要论起来,却也沾着些亲。陈平的姐姐嫁给了刘掌柜妻弟,逢年过节,总归在一张桌上吃过几回饭。
刘掌柜从车里取出一个纸包,“新到的茶,带回去尝尝。”
陈平没伸手。
“刘掌柜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刘掌柜笑了一声,“行,那就不绕弯子。”
他把纸包收了回去,“我手里有一批素锦,最近正缺银子周转。可以刚送过盛源,盛源这阵子吃不下那么多。”
陈平看了他一眼,“那你找我有什么用?”
说着便要走。
刘掌柜却在身后慢悠悠道,“吃不下,不代表不能先进一次仓。”
陈平脚步停住。片刻后,才转过身。
“什么意思?”
刘掌柜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货是真的。我不做空手套银子的事。就是想让这批货,多周转一次。”
陈平皱眉,“说清楚。”
刘掌柜也不再遮掩,“货先进盛源。验货,认账,开凭据。我拿银子,然后货从后仓出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
陈平盯着他,“再回来?”
刘掌柜没回答,只笑了一下。
陈平脸色沉下来,“你疯了?同一批货,让盛源认两遍?”
“谁说是同一家商号?”
“什么意思?”
“我妻弟名下还有间和顺绸铺。”刘掌柜慢慢道,“第一回,算瑞祥的货。第二回,算和顺。商号是真的,货也是真的,盛源每回验到的,都是实打实的绸子。你只需要替我把出仓和再入仓的时间错开。”
陈平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盛源会多认一笔根本不存在的货款。”
“只是暂时。”刘掌柜答得很快,“第二笔钱一到手,我马上从外头补货。差几日而已,货最后补回来,仓里的数不会少。盛源有货卖,账也能平。”
陈平冷笑,“你说得倒轻巧。这几日若有人盘仓呢?万通若突然过来查呢?真闹出来,你我谁都跑不了。”
刘掌柜倒不着急,“所以我只是来问,没让你现在就点头。”
他说着,又把方才那个纸包递了过来。
陈平还是没接,刘掌柜索性往他手里一塞。
陈平下意识托住。
重量不对。
他捏了一下,神色顿时变了。
里面不是茶,是银子,“拿回去。”
“急什么。”刘掌柜松开手,“你回去慢慢想。”
他靠近一些,“这事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让货凭空没了。是最后能不能补回来,万通认盛源的印,盛源认仓里的货。只要最后两边都对得上……”
他笑了笑。
“中间那几日,谁会闲着一件件往回翻?”
说完便上了车,骡车晃晃悠悠出了巷口。
陈平站在原地,那包银子一直攥在掌心。
很久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到底没有追上去。
……
三日后。
天刚蒙蒙亮,盛源后仓侧门开了。
一辆装着二十四匹素锦的车缓缓驶进来。
货签上写着——和顺绸铺。
仓房伙计打着哈欠卸货,陈平拿着入库册站在一旁。
第一匹。
第二匹。
第三匹。
他的眼睛却始终落在那些绸上。
他认得。
五日前,这二十四匹素锦才刚进过一次盛源。
那时挂的是瑞祥绸号的签。
开的,是盛字十四号。
后来陈平借着“前铺调货”的名义,把货从后仓送了出去。车并没有去东市铺面,而是去了南门外。
现在,货又回来了,货签换了,商号换了,连送货的人都换了一拨,只有货没换。
“陈平。”仓房的人喊了一声,“发什么呆,记啊。”
他回过神,低头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了片刻,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和顺绸铺。
素锦二十四匹。
入仓。
……
验货反倒成了最容易的一关,成色,尺数,染色,污损。
仓房伙计一匹一匹拆过去,“不错。这几匹色匀,和顺以前给咱们送过货?”
陈平喉结动了一下,“我不清楚。”
旁边另一人随口道,“最近往这儿送货的商户越来越多,哪记得住。”
“也是。”
几句话便过去了,谁也没有认出,这些素锦五日前才在他们手里验过一次。盛源每日进出那么多绸缎,同样的颜色、织法、规格,只要没人专门把前后两笔拿出来逐匹对照,谁会记住哪二十四匹曾经见过?
最后一匹卷好,李掌事在验货单上落了字。
“没问题。”
陈平低头记下货值,一千七百八十两,手心已经全是汗。
……
和顺是第一次以这个名字给盛源供货。按万通刚刚收紧的规矩,新往来的供货商不做代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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