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关,刘掌柜之前并不知道。
午后,他果然又来了。
没有去找赵掌柜,而是先堵住了陈平,“货都验完了?”
“验完了。”
刘掌柜眉眼一松,“那就好。”
“好什么?”陈平压低声音,“和顺是第一次跟盛源做生意。”
“万通不接。”
刘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时候多的规矩?”
“前几日。”
“不能通融?”
陈平看他一眼,“你当万通是我家的?”
刘掌柜皱着眉,在廊下走了两个来回,货已经重新送进去。若凭据开不出来,折腾这一圈就毫无意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盛源怎么认第一次?”
陈平抬头,“什么?”
“看商号名字?”
“当然。”
“那和顺以前若来过呢?”
陈平盯着他,刘掌柜把声音压得更低。
“盛源做了这么多年买卖,旧账总不少吧?你替我找找。不用大,两三年前,一笔几十两的小买卖也行。”
陈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还想让我改旧账?”
“不是改。”刘掌柜笑着纠正,“是找,找一笔本来就有的。和顺有自己的商号,有印,有东家。只要账上证明它不是头一回来,不就够了?”
“和顺绸铺以前根本没给盛源送过货。”
“那就找个名字差不多的。”
陈平看着他,他忽然觉得事情已经和最开始完全不同。刘掌柜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说的是——
货是真的,银子只是多周转一次,过几日再把货补回来。
现在为了拿到第二笔钱,连旧账也要动。
“刘掌柜。”陈平声音冷下来,“我只答应替你错一次出入仓,没答应替你造旧账。”
刘掌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兄弟,你不会觉得现在咱们还有回旋的余地吧?”
陈平眼神一变。
刘掌柜慢悠悠道,“瑞祥那二十四匹,是谁让人从后仓送出去的?今日和顺这二十四匹,又是谁亲手记的入库?”
陈平脸色越来越难看。
“事情到这一步。你跟我,还有什么分别?”
陈平死死盯着他。
刘掌柜压低声音,“真出了事,我只要说一句——是盛源里的人教我这么做的。你猜赵掌柜先信谁?”
院外有人说笑着经过,两个人都没说话。等脚步声远了,刘掌柜才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块银子,轻轻放在桌角,“就这一回。第二笔拿到以后,我立刻从苏州补货。”
“仓里不会少,盛源最后也不会亏,不过借几日而已。”
……
当晚,小账房的人都走了。
陈平一个人留下来,灯芯烧得有些暗。
靠墙的木架上,一册一册全是盛源多年的往来账。找一个带“和顺”二字的商号,并不难。难的是找一个能圆过去的。他翻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三年前的旧册里停下。
和顺布庄。
只来过一次,送的是粗布,货款不到百两,此后再无往来。
陈平盯着那几个字,许久没动。
和顺布庄,和顺绸铺。
只差两个字。
当年的东家姓周,现在和顺绸铺登记的东家也姓周。若在旁边补一句“后改营绸料”,再把那笔旧往来牵过来,便够用了。
陈平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前几日钱叔那句,“你把自己的账抄明白就行。”
以前,他真的只负责把账抄明白。
哪一笔多少。
哪一日进货。
哪家商号。
写错了,改回来就是。
可现在,他手里这一笔若落下去,改的就不只是一行字。
一间第一次来盛源的商号,会因为这一行旧记录,变成“做过生意的旧户”。然后拿着盛源的印,去万通换走近两千两银子。
陈平握笔的手心越来越湿。
夜已经深了,远处传来几声巡夜的梆响。
一下。
又一下。
最后,他闭了闭眼。
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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