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戚寒水坐在车辕上,见她出来,跳下来替她打起车帘。
常清清踩着脚凳上车,掀开帘子才发现齐景修已经在里面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官袍,想来出门便带着,玉冠束发,通身的矜贵气度被这身朝服衬得愈发冷峻。
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见她进来便合上放在一边。
“刑部那边怎么说?”常清清在他对面坐下。
“人证物证俱在。那壶茶太医院验过了,是曼陀罗花粉,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人四肢无力、意识模糊。”
齐景修的声音很平,但常清清注意到他说到“曼陀罗”三个字的时候,攥着卷宗的指节微微泛白,“东方道成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只求在量刑上从轻发落,理由是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常清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冷笑了一声。
马车在刑部衙门外停稳。
常清清下车的时候,齐景修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没有推辞。
两个人并肩走上石阶,门口的衙役见到摄政王的腰牌,齐刷刷跪了一地。
公堂上,东方道成已经被押在被告席上。
才过了一天一夜,他像是老了几岁,身上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散乱,手腕上戴着沉重的木枷。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齐景修,直直落在常清清身上。
常清清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她在齐景修替她安排的旁听席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色平静。
主审官是刑部尚书周仲文,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臣,在刑部坐了十几年。
他先是对摄政王行了礼,然后一拍惊堂木,开始宣读罪状。
罪状有两条:一,以迷药谋害良家妇女,证据确凿;二,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不可恕。
周仲文读完罪状,转向东方道成:“犯官东方道成,你对以上罪状可有异议?”
“没有。”东方道成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出奇地平静,“罪臣只求一事,请容罪臣与常姑娘说几句话。不是求情,只是有几句话,憋了二十多年,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周仲文看了齐景修一眼。
齐景修微微点头。
东方道成转向常清清的方向。他的双手被木枷束缚着,只能勉强抬起来做了个揖。
那双曾经精明矍铄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但看向常清清的时候有一种极其复杂的疲惫。
“清清,昨晚的事我没什么好辩解的。药是我下的,人是我伤的,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你娘的遗物我一直收着,每年拿出来晒一次,怕虫蛀了,怕霉坏了。”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笑又像是叹的气音,“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年轻时贪功冒进得罪了不少人,官场上踩过同僚的肩膀往上爬,回京之后,第一个打的就是你爹娘遗产的主意。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你娘,我没有半分虚假。”
常清清看着他,没有打断。
“那年我在玉州收到她的信,说她要嫁人了。信上写的是‘表哥亲启’。我看到那两个字就知道,这辈子没机会了。”
他把最后那句话压在喉咙底,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些年每次我回京都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玉州,如果我守约赶回来了,她会不会就是我的。”
常清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站得很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
公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碰在木栏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东方道成,你说这些话,是想让我同情你?”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娘,但她嫁给我爹之后过得很好。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一个字。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但那是你自己的事,跟她没有关系,跟我更没有关系。你不该把这些年的遗憾和不甘,全都算在另一个跟她长得像的人身上。我像我娘,但我不是她。”
“我知道。”东方道成抬起头看着她,“清清,你想怎么骂我都行。但我还是要说,东方府那箱东西不是我临时凑的。那些首饰、地契、银票,本来也是我准备给你的,因为你是她的女儿”
常清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问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当年我爹娘死后,常家的家产充公,你是怎么拿到东方府那座宅子的?”
东方道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向先帝请的旨。”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常家出事之后,那些产业被各路人马瓜分。我拦不住全部,但至少把你爹娘住的宅子保了下来。里面的东西也尽量收回来了一部分,你上次拿到的那个箱子,里面有些是你娘的首饰,是当年我从当铺里一件一件赎回来的。”
他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水光,但声音仍然稳定:“这件事我问心无愧。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替你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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