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凉州城头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但今年的小年与往年不同——城门贴了一张告示,告示前挤满了人,连雪都被人群的热气融化了。
“河西第一届科举,正月十六开考。汉羌同场,不分族裔。取士三十人,入河西书院深造,择优授官。”
告示很短,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汉羌同场?”有人惊呼,“那羌人也能当官?”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看不懂?”
“可他们识几个字啊……”
“你不知道?书院里那些羌人学生,背书比我家小子还厉害!”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冷笑。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旧皮袍的羌人老者盯着告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他身旁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拓跋野。
“阿爷,我想考。”拓跋野说。
老者转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阿爹死的时候,让你报仇。”他说,“你现在要去考汉人的科举?”
拓跋野低下头。
“阿爷,我学了三年。墨先生说,我在格物院是最好的学生之一。经略使说,等我学成,给我造一艘蒸汽船。”
“那是汉人的东西。”
“可汉人的东西,能让地斤泽的人吃饱饭。”拓跋野抬起头,“阿爷,您不想让弟弟妹妹们饿肚子吧?”
老者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浑浊的眼里有泪光:
“考吧。”
拓跋野跪下,给爷爷磕了三个头。
然后转身,跑向书院。
告示贴出的当天下午,报名处就排起了长队。
一半汉人,一半羌人。
负责登记的书吏手都快写断了,面前还排着几十个人。他抬头看了一眼,差点没拿稳笔——
队伍里站着好几个羌人头人,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汉人富商。
“各位……各位老爷,你们也要考?”
一个羌人头人瞪他一眼:“怎么?头人不能考?”
“不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我儿子去年病死了,没人继承。”那头人声音低沉,“可部落不能没有识字的。老夫这把年纪,去考个功名,不过分吧?”
书吏咽了口唾沫,赶紧登记。
轮到那几个汉人富商时,其中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笑着递上名帖:
“劳驾,赵某报个名。”
书吏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手一抖——
“赵……赵半城?!”
赵半城,凉州首富。当年赵半城被处斩后,他的弟弟赵全接掌了家业。这三年,赵全低调得像个透明人,从不掺和任何事。
“赵老爷,您这是……”
“考科举啊。”赵全笑眯眯的,“怎么?商人不能考?”
“能是能,可您这年纪……”
“四十五,不算老。”赵全拍拍他的肩,“放心,赵某不抢你饭碗。就是想让那些酸秀才看看——商人也能读书。”
书吏哭笑不得,只好登记。
消息传到节度府时,陈嚣正在看名单。
看到赵全的名字,他挑了挑眉。
“赵全?”萧绾绾凑过来,“他想干什么?”
“可能是真的想考。”陈嚣说,“也可能是……来盯梢的。”
“盯梢?”
“腊月二十那个钱通被抓后,汴梁那边肯定会再派人来。赵全是凉州最大的商人,门路广,认识的人多。如果他真是那边的人……”
陈嚣没说完,但萧绾绾懂了。
“我让人盯着他。”
“不用盯太紧。”陈嚣说,“让他考。考上了,更好。”
“为什么?”
“一个考中科举的商人,比一个潜伏的商人,更容易露出马脚。”
报名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名单出来了——报名者三百二十七人。
汉人二百零三,羌人一百二十四。
这个比例,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羌人人口只有汉人的一半,报名比例却几乎追平。
“他们真这么想考?”墨衡不可思议。
“不是想考。”陈嚣看着名单,“是想证明自己。”
他指着几个名字:
“拓跋野,十六岁,格物院最优。野利云,十九岁,医学院灵枢师太亲传弟子。拓跋山,十二岁,蒙学堂跳级生……”
一串名字,全是书院的羌人学生。
“他们学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陈嚣说,“证明羌人不比汉人笨,证明他们配得上河西人的身份。”
墨衡沉默了很久。
“经略使,”他终于开口,“您从一开始就想到今天了?”
陈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名单,轻轻笑了。
正月十六,科举开考。
考场设在书院最大的讲学堂,三百二十七人分坐三列。汉人一列,羌人一列,还有一列是汉羌混坐——这是陈嚣特意安排的。
“为什么混坐?”有人不解。
“坐在一起,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陈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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