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辰时。
凉州城外的羌人营地一片死寂。
三十七顶帐篷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篝火旁坐着十七个人——十七个部落的头人,每个都脸色阴沉,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拓跋明月。
她今天没有穿戎装,也没有穿汉服,而是穿回了党项女子的传统服饰:彩色长袍,银饰腰带,发辫上系着红绳。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这样穿。
“明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人开口,“你阿爹呢?为什么是你来?”
拓跋明月抬起头,看着这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阿爹病了。让我替他来。”
“病了?”另一个中年头人冷笑,“是病了,还是不敢来?”
篝火噼啪作响。
没有人接话。
“明月,”白发老头人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信你。是陈嚣这次做得太绝。羁縻州——那是要把咱们的部落拆了,把咱们的人分到各个州去。这还是党项人吗?”
“是啊!”中年头人拍着大腿,“我们野利部只剩下三百多人了,再一拆,就彻底没了!”
“我们拓跋部也被拆!”另一个年轻的头人喊道,“凭什么我们要替陈嚣守边关?”
“都别吵!”
拓跋明月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说的都对。”她说,“羁縻州会拆散部落,会把我们的人分到各处,会让我们的孩子去学汉人的文字、穿汉人的衣服。”
“那你为什么还支持?”
“因为不这样做,我们会死。”
全场安静了。
拓跋明月走到篝火旁,蹲下身,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炭火:
“三年前,白兰山之战,我们死了多少人?”
没人回答。
“肃清之役,又死了多少人?”
还是没人回答。
“李光俨为什么能挑动六个部落反叛?因为我们在内斗。”拓跋明月站起身,“野利部恨拓跋部投靠汉人,拓跋部恨野利部拖后腿,其他小部落两边都恨。再这样下去,不用回鹘人来打,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打没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羁縻州,是陈嚣给我们的活路。”她说,“不是把我们当奴才,是把我们当河西人。我们的孩子可以读书,可以当官,可以当工匠,可以当商人——不用一辈子在草原上放羊,不用担心哪天被人砍了脑袋。”
“可我们的祖宗……”白发老头人喃喃道。
“祖宗不会帮我们活过这个冬天。”拓跋明月打断他,“地斤泽的三百战士,还在替河西守边关。回鹘人这次被打退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篝火映着她的脸,映出她眼中隐约的泪光:
“我阿爹为什么不来?因为他不敢面对你们。他是第一个投靠陈嚣的人,是第一个把女儿嫁给汉人的党项头人。他知道你们恨他,可他更知道——这是他能为党项人做的最后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带着我们,活下去。”
营地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白发老头人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拓跋明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跪下。
“明月丫头,”他说,“老朽活了六十七年,看着党项人从三万变成三千。老朽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之后,子孙们连党项人的身份都没了。”
他抬起头:
“如果羁縻州能让孩子们活下去,老朽……听你的。”
一个接一个,头人们跪了下去。
十七个人,跪了十六个。
只有一个还站着——那个中年头人,野利部最后的头人。
他盯着拓跋明月,眼中满是仇恨:
“我野利部,死了一千多人。这一千多人,有一半是死在汉人刀下。你现在让我跪汉人?”
拓跋明月走到他面前:
“野利叔,你儿子叫什么?”
中年头人一愣:“野利……野利雄。”
“他多大了?”
“八岁。”
“认识字吗?”
“认识几个党项文。”
拓跋明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河西蒙学》第一册。
“这是我给他带的。”她把书塞进中年头人手里,“让他读书。读完了,来找我,我送他进书院。”
中年头人捧着那本书,手在发抖。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拓跋明月看着他的眼睛,“你恨汉人,可以。但你儿子,应该有自己的选择。”
中年头人愣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也跪了下去。
拓跋明月回到篝火旁,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
“这是《羁縻州条例》。”她说,“十七条,每一条都是我阿爹和陈嚣一条条谈出来的。你们自己看。”
羊皮纸在十七个人手中传递。
条例很简单:
第一条,各部落按地域划分,设立羁縻州。州下设县,县下设乡。
第二条,羁縻州刺史由原部落头人担任,世袭。但刺史必须会写汉字、说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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