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不收钱?”
“不收。”
老周沉默了。
旁边阿贵忽然抬起头,飞快地问了一句:“女的也能上?”
他问完就后悔了,脸涨得通红,赶紧低下头去,身子往后缩了半步。
李明生看了他一眼。
“能。”
阿贵没再抬头,但攥着烟的那只手,指节没那么白了。
老周深深吸了口气。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两百多号人,还是围着那些穿军装和穿工装的说话,但声音大了些,有人在笑出声来了,有人蹲在地上哭出声来了,不是捂着脸小声哭,是蹲在那儿,抱着头,哭出声来。
他又看了看远处山坡上的矿洞。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李明生——这一次,他抬起头了,看着李明生的眼睛。
“李部长。”他说,“我们三个,以后就跟您干了。”
陈大牛点头。阿贵点头。
李明生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诚恳。他看着老周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是给我干。”他说,“是给国家干。是给你们自己的生活干。”
老周愣住了。
“给……给自己干?”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李明生没再多解释。他往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老周那只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
老周把手在身上使劲蹭了蹭——那是下意识的动作,想把那些洗不掉的矿粉蹭掉一些,想让自己的手干净一点。然后他学着李明生刚才的样子,把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往前伸,还是该缩回来。
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有的还渗着血丝。
李明生没等他犹豫,往前一步,伸手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老周愣住了。
他感觉到那只手——干燥,温暖,有力,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和他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那只手握住他的时候,没用多大劲,就那么握着,稳稳的。
老周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抖——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眼眶发酸,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欢迎你们加入矿业公司。”李明生说。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
不远处,山坡上传来挖掘机发动机的轰鸣声。
黄小虎已经带着人开始清表了。那台黄色的挖掘机停在半山腰,机械臂高高扬起,铲斗对准了一棵歪脖子树。
“往后退一点——好——停——”
有人在喊。挖掘机的履带嘎吱嘎吱地转动,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机械臂落下去,铲斗张开,咬住了那棵树的根部。
发动机的轰鸣声猛地升高,铲斗往上一抬——树根发出嘎嘣嘎嘣的断裂声,土块哗啦啦地往下掉。那棵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树晃了晃,慢慢地、慢慢地倾斜,最后轰的一声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老周转过头,看着那边。陈大牛也转过头。阿贵也转过头。
矿工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没有人说话。两百多双眼睛,盯着那台黄色的铁家伙,盯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树,盯着那一片刚刚还是树林、现在已经光秃秃的空地。
挖掘机没停。铲斗落下去,挖起一斗碎石,机械臂转了个方向,把碎石倒在旁边。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挖。
树。石头。土堆。那些在山上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树,被那台铁家伙一把一把地推到然后挖起来,扔到一边。
老周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见过镐头,见过铁锹,见过人用肩膀扛木头,见过牛拉石头。但他没见过这个——这个轰隆隆响的铁家伙,一个人坐在上面,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一棵大树连根拔起。
俘虏群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是个年轻俘虏,看着那台挖掘机,脸色发白。旁边的人拽了他一下,他才站住,但眼睛里的惊恐藏不住。
挖掘机往前挪了几米,铲斗又落下去。这次挖的是石头——一块半人多高的大石头,嵌在土里不知多少年了。铲斗的牙齿咬住石头边缘,挖了几下,没挖动。
发动机的轰鸣声猛地升高,履带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石头还是纹丝不动。
黄小虎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冲下面喊:“来个撬棍,垫一下!”
几个清军俘虏愣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动。
吴有田跑过去,从一个工具箱里抽出撬棍,递给一个离得最近的俘虏:“去,垫到石头底下!”
那个俘虏接过撬棍,跑了半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吴有田,又看了一眼那台轰鸣着的挖掘机,喉结动了动。
“去啊!”吴有田喊。
一个穿着绿色马甲劳改服的俘虏咬咬牙,攥着撬棍跑过去,把撬棍塞进石头底下。石头底下溅起的碎石打在他腿上,他往后一跳,撒腿就跑,跑出十几步才停下来,回头看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