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生把烟掐了。
“第三件事。你们可以选。愿意参军的,那边有迟团长的人,报名就行。愿意进公司的,等会儿去那边登记。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领路费。”
他跳下石头。
“就这些。”
人群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动了。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他从左边的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李明生面前,站住。
李明生看着他。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往下看了一眼,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架住了。
是迟浩刚的警卫员,二十岁的小伙子,手劲大。他把年轻人架起来,说:“我们这儿不兴这个。”
年轻人愣住了,眼睛里全是茫然,不兴这个?那兴什么?给老爷们下跪不是天经地义吗?
迟浩刚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话,站着说。”
年轻人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想参军。”
迟浩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太瘦了,身上没二两肉,走路都打晃。
“叫什么?”
“阿发。”
“会干什么?”
“挖……挖矿。挖了十年。”
迟浩刚没说话,知道这是一个童工出身的矿工,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生命力顽强了。旁边有战士忍不住笑了一声,二十出头,挖了十年?那是从十岁就开始挖?
迟浩刚瞪了那边一眼,笑声停了。
“行了。”他对警卫员说,“先带去新兵营,让伙房给他养半个月。养好了再说。”
阿发被带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还是那种茫然——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
人群里又走出几个人,有的去参军那边,有的去矿业公司那边登记。动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但都是低着头,小声说话,不敢大声。两拨队伍慢慢乱了,变成三五成群的人堆,围着那几个穿军装的和穿工装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谁。
俘虏群里也有人站了起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鞭痕,走到登记的桌子前面,站住。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想留下。”
登记的干事抬起头:“叫什么?”
“张……张老四。”
“以前干什么的?”
“昌江汛的伙夫兵。”
干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行,站那边去。等会儿有人带你们去领铺盖。”
张老四愣了一下,慢慢走到指定的地方,站着,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干事的背影,盯了很久。
又有俘虏站起来,走过去。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最后八十七个人里,只有十三个低着头没动,被士兵带到另一边,准备送回临高。
老周站在原地没动。烟还夹在手指间,已经烧到过滤嘴了,烫了手他才发现,哆嗦了一下,把烟头扔了,学着短毛大人们踩灭。
陈大牛碰了他一下:“老周?”
老周没说话。他盯着李明生站过的那块石头,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两百多号人,正围着那些穿军装和穿工装的说话,有人在哭,哭得很小声,拿袖子捂着脸;有人在笑,笑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站在那儿发呆,一动不动。
他又看了看远处山坡上的矿洞,那些他爬了二十年的黑洞,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窟窿。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到李明生面前。
老周站住了。陈大牛站在他左边。阿贵站在他右边后面半步。
李明生没催,就那么站着。
“李……李部长。”老周终于发出声来,声音哑得像破锣,“刚才你说的那些……管饭,管住,发饷,孩子上学……都是真的?”
他问完这句话,眼睛就盯着李明生的脚,不敢往上看。
李明生看着他。
“我跑了几百里地,带了几十号人,开了一堆机器过来,就为了骗你?”他问。
老周愣了愣。
旁边陈大牛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些窿头……真能退钱?”
“能退。”李明生说,“不退的,刘老四就是下场。”
陈大牛的腮帮子又咬紧了,这回没松开。他低着头,但胸口起伏得厉害。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矿业公司,我们进去,算啥?还是挖矿?”
“是挖矿。”李明生说,“但不一样。以前你们是给窿头挖,挖多少他们说了算,给多少他们说了算,不挖就挨打,挖不动就扔出去等死。以后你们是给政府挖,挖多少有定额,超了有奖,伤了有医官,老了有人管。干得好的,升工头,升技师,管人,管机器。”
老周听着,脸上的褶子慢慢松开了一点。他还是不敢抬头看李明生,但肩膀没那么垮了。
“那个……孩子上学,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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