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跑开,挖掘机的铲斗又落下去,这回撬棍起了作用——石头晃了晃,从土里被撬出来,铲斗一把兜住,提起来,转到旁边,扔在地上。
轰的一声,石头落地,砸起一片尘土。
那个俘虏愣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又有几块石头被挖出来。挖掘机继续往前开,履带碾过刚挖过的地方,压出深深的印子。
这时,吴有田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卷图纸,快步走到挖掘机旁边。黄小虎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吴有田把图纸展开,指着上面的一条线,大声喊着什么——发动机太响,听不清。他用手指着山脚的方向,又指了指山坡上某个位置,比划了几下。
黄小虎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吴有田收起图纸,往后退了几步,冲他挥手。
挖掘机调整方向,履带嘎吱嘎吱地转动,朝吴有田指的那个位置开过去。
就在这时,另一阵轰鸣声从山脚传来。
老周转过头。
一辆更大的铁家伙正从那块平地里向着刚开辟出来的公路走去。那玩意儿比挖土机还大,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铁铲,铲刃在阳光下反着白光。
那铁家伙没停,直接往山坡上开。履带碾过碎石,嘎吱嘎吱的声音压过了挖掘机的轰鸣。
老周的眼睛瞪圆了。
他看见驾驶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个人——穿着和刚才那个李部长一样的衣服——正坐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不知道在摆弄什么。那人的脸被铁架挡着,看不清,但老周知道那是谁。
那是李明生。那个工业部部长的短毛。
部长亲自开这个?这短毛大老爷们还会亲自干活,那他们说的应该都是真的,他有朝着不远处的哨兵望去,哨兵整拿着铳看着穿着绿色马甲的劳改犯们,生怕他们逃走。
那辆铁家伙,老周后来才知道那叫铲车,一开上挖土机刚修的路,停在挖掘机后面不远的地方。李明生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冲前面喊了什么。黄小虎从挖掘机里伸出大拇指,然后铲斗又落下去,继续挖。
铲车开始动了。它跟在挖掘机后面,把挖掘机挖出来的碎石和土堆往两边推,推出一条平整的路面。那个大铁铲贴在地上,往前一推,碎石哗啦啦地往两边滚,后面留下一道光滑的、微微隆起的路坯。
老周盯着那条路,盯着那辆铲车,盯着那个坐在驾驶室里、亲自开这个铁家伙的“部长”。
他忽然想起刚才李明生说的话。
“不是给我干,是给国家干。是给你们自己的生活干。”
他不太懂什么是“国家”。但他看懂了眼前这一幕。
那个管着几百号人、带着这么多铁家伙来的大人物,亲自坐在那辆轰隆隆响的铁家伙里面,满身满脸的灰,在那儿推土。
老周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
挖掘机继续往上挖。铲车跟在后面,把挖出来的东西推开、压实。一条土黄色的路,正在往山上那些黑洞洞的矿口延伸。
矿工群里,有人往前走了一步。是个年轻矿工,瘦得肋骨能数出来,眼睛盯着那台铲车,一眨不眨。
“那……那是啥?”他问,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他。因为没人知道。
俘虏群里,那个刚才去垫撬棍的年轻人,还站在那儿,张着嘴。他的腿在抖,但他没跑。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两台铁家伙一前一后往山上爬,看着那条土黄色的路越伸越长。
突然,发动机的轰鸣声猛地升高——铲车压到一块大石头,履带打滑,嘎吱嘎吱地空转了几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李明生从驾驶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铲车往后退了几米,换了个角度,铲刃对准那块石头,往前一推——石头晃了晃,滚到一边去了。
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周发现自己刚才也憋着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陈大牛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那两台铁家伙,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阿贵站在他后面半步,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再远一点,几个老弱矿工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耳朵。那轰鸣声太大了,他们的耳朵受不了。但他们没跑。他们就那么蹲着,捂着耳朵,眼睛还是盯着那两台铁家伙,一眨不眨。
有个老太太——就是刚才那个哭的——蹲在那儿,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放在心口上,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她看着那台铲车把一堆碎石推开,看着那条路往山上延伸,眼睛里有一种老周看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害怕。
但那是什么,老周说不上来,他总感觉他们以后的日子不会难过了。
远处,挖掘机又挖起一块石头,扔到一边。铲车跟在后面,把碎石推开、压实。黄土翻起来,露出新鲜的地皮,在满山的灰绿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土黄色,像谁用刀在山上狠狠拉了一刀,露出底下的肉。
那条路正在往山上那些黑洞洞的矿口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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