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千总没听懂,愣愣地看着他。
萧应植没有解释。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堆废墟,转身往坡下走。
走到那门裂了口子的红衣炮旁边,他停住脚步,又看了一眼。
铁的。修了二十年的炮台。三炮。
他想起了前天接到的信。儋州丢了,感恩县丢了,估计崖州也快丢了。
林百川这个老东西,儋州丢了,他这个总兵倒是病得及时。
萧应植是个文官。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待过,外放州县干了十几年,从知县做到知府。他会审案,会征税,会应付上官,会安抚百姓。
可他什么时候打过仗?
现在他得管打仗了。
儋州的兵没了,琼州府的兵还在。海口港的水师营,还剩一群废物。城头上的炮,最大只能打一里。那条船停在五里外,你拿它怎么办?
炮台都挡不住三炮,府城的城墙能挡几炮?
点丁。练兵。守城。等援军。
可援军什么时候来?
广州到琼州,一千多里海路。就算巴延三接到消息就派兵,备船、集结、渡海,最少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琼州还在吗?
他站在坡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废墟。
二十年。三炮。
他想笑,没笑出来。
水师营寨。
萧应植下马走进去,一路走一路看——翻倒的木箱,没收的渔网,晾着没人收的衣服,空荡荡的营房,桌上那半碗发馊的饭。
一直走到寨墙边上,他才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缩成一团。
萧应植站住,看了他一会儿。
“梁千总?”
那人慢慢抬起头。
萧应植看见一张灰白的脸,眼眶发红,嘴唇发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
他裤裆那块,颜色格外深。
梁大用看清来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大人!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萧应植没说话。
梁大用磕得额头见了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卑职该死……卑职无能……那船太……太大了……那炮……”
萧应植低头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说你这废物,朝廷养你做什么?说敌人还没打过来,你就把营寨扔了,人全跑光了?
他张了张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水师营寨。营房的门还在晃,渔网还在地上晒着,那几门歪歪斜斜的炮还指着天。
没用的。
都是没用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梁大用。
那人还在磕头,额头上的血流下来,糊了满脸。
萧应植忽然想,把这废物砍了算了。
但砍了之后呢?谁来当这个千总?谁来管那些跑光了的兵?谁来把那些沙船开出去?
没有人。
他转身往寨门走。
梁大用在后面喊:“大人!大人饶命!大人……”
萧应植头也没回。
走到寨门口,他停了一下。
“起来。”他说,“把兵找回来。船看好。下次再跑——”
他没说下去。
梁大用跪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萧应植已经走远了。
回府城的路上。
萧应植骑着马,走得很慢。
天快黑了,路两边是农田和村落,本该是炊烟升起的时候,但路边的人都在往南跑——挑担的、推车的、拖儿带女的,满脸惊慌。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有老人走不动,被儿子背着,脸憋得通红;有人赶着猪,猪不肯走,一家人在路边又踢又拽。
见了萧应植的官服和身后跟着的戈什哈,有人跪在路边喊“大人救命”,有人连跪都顾不上,只顾着往南跑。
萧应植勒住马,看着这些逃难的人,眉头越皱越紧。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站在路边,拦住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汉子。
“往哪儿跑?”
汉子抬头,认出是官服,扑通一下跪了,喘着说:
“大……大人,往南边跑。海口那边……那边……”
“海口怎么了?”
“炮台没了!”汉子声音发颤,“那大铁船,三炮就把炮台炸了!”
萧应植没说话。
汉子又磕了个头,爬起来要走,萧应植叫住他:
“你往南跑什么?短毛船在海上,炮炸的是炮台,又没上岸。”
汉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慌张的神色。
“大人……大人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汉子的声音压低了,左右看看,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
“城里都传遍了……那短毛不是人,是海里的妖怪变的。他们的船不用帆,冒黑烟,那是吐的妖气。他们的炮能打五里,那是使的妖法。还有人说……说他们上岸之后,专抓小孩,抓去……抓去……”
他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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