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应植盯着他:“抓去怎样?”
汉子咽了口唾沫:“抓去……吃了。说是喝了小孩的血,能长生不老。”
萧应植愣住了。
汉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急道:“大人,真的!隔壁王家老三的表弟在海口码头上扛活,亲眼看见的!短毛船上下来的人,眼睛是绿的,嘴里长着獠牙,专门抓落单的小孩……”
“够了。”萧应植打断他。
汉子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跑,一转眼就混进了逃难的人流里。
萧应植站在原地,牵着马,看着那些拖家带口往南跑的人。
有人在喊“快跑,短毛来了”,有人在哭,有人跑着跑着鞋掉了,不敢回头捡,光着脚继续跑。
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走不动了,拉着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袖子:
“阿贵他娘呢?阿贵他娘呢?”
“奶奶,阿贵他娘早跑了,你快走啊!”
“我不走,我等阿贵他娘……”
年轻人跺了跺脚,自己跑了。
萧应植牵着马走过去,站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大人,短毛是不是要来了?是不是要吃人?”
萧应植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往南跑的人。
挑担的、推车的、拖儿带女的,越跑越远,越跑越散,最后都消失在暮色里。
他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继续往府城走。
走了没多远,又遇上一拨逃难的人。这一拨更多,有几百号人,把路都堵了。戈什哈在前面喊“让开让开”,人群才慢慢往两边闪出一条缝。
萧应植骑着马,从人群中缓缓穿过。
有人从他马边跑过去,担子里挑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有人抱着包袱,包袱里不知道是什么,紧紧搂在怀里。
一个小孩从他马边跑过去,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应植看见那孩子的眼睛,黑亮的,干净的,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被他娘一把拽走了。
萧应植勒着缰绳,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刚才那个汉子的话——眼睛是绿的,嘴里长着獠牙,专抓小孩,喝了血能长生不老。
荒谬,这些愚民真是可笑之极啊。
他们竟然,信了这些谣传。
他们宁可信这种荒谬的传言,也不信他这个知府说的“短毛船在海上,没上岸”。
为什么?
因为炮台真没了。因为那船真能打五里。因为三炮,就把他们二十年的安稳日子打没了。
萧应植夹了夹马肚子,走得快了一点。
暮色越来越浓,逃难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路上只剩下他和几个戈什哈,马蹄声嗒嗒嗒嗒,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路上回响。
他没有回头。
同日傍晚,知府衙门后堂。
萧应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奏折。
师爷在边上磨墨,磨得很慢,不敢出声。
窗外天色渐暗,院子里有人在点灯笼。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和往常一样。
萧应植拿起笔,又放下。
“你说,”他忽然开口,“这道折子怎么写?”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是说……海口的事?”
“不然呢?”
师爷想了想,小心地说:“据实奏报就是。贼船来犯,炮台被毁,现已退去……”
“被毁?”萧应植打断他,“修了二十年的炮台,三炮就没了。这叫‘被毁’?”
师爷不敢答。
萧应植看着那份空白奏折,看了很久。
窗外更声又响了一下。
他终于提起笔,蘸饱墨,落下一行字:
“琼州府知府臣萧应植谨奏:为奏闻海口炮台被毁事……”
他写得很慢。
写到“贼船发炮三响,首炮落于炮台外侧,次炮直中炮台,三炮复击台后库房。炮台正面塌毁丈余,台上红衣炮一门被掀翻坠坡,余炮亦有损伤”时,笔尖顿了一下。
墨洇开一小点。他没有管,继续往下写。
写到“水师营千总梁大用临战畏缩,兵丁溃散”时,他停住了。
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梁大用那张灰白的脸,那双发红的眼睛,那片湿透的裤裆。
废物。
但他也想起了空荡荡的营寨,想起那门裂了口子的红衣炮,想起那条越走越远的铁船。
换个人,能怎样?
他把那行字划掉,重写:
“水师营千总梁大用督战不力,所部溃散,已严饬整饬。”
继续往下写。
写到“贼船烟囱冒黑烟,行甚速,去时烟迹良久乃散”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了一句本来不想写的:
“该船所发之炮,五里外命中炮台,准头惊人。臣观其炮,非红夷所能及。”
写完最后一字,他搁下笔,把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琼州府城之墙,恐难挡此炮。援军若迟,琼州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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