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老七蹲在县衙门口褪了色的石狮子旁,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有些发直。他身上的皂隶服皱巴巴的,腰间的铁尺也失了往日耀武扬威的光泽。远处大街上传来的声音,不是熟悉的更夫梆子或小贩吆喝,而是那种带着奇怪腔调、却又字正腔圆的官话,从一辆慢悠悠行驶的、不用牛马拉的“铁皮盒子”上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
“……同胞们!伪清琼州镇总兵林百川所率两万乌合之众,已于今日午后在东门外被我英勇的南明共和军彻底击溃!林逆百川仅以身免,仓皇北窜!此乃我南明光复琼州之第一场大捷!昭示伪清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元老院领导下的新政府,必将涤荡腥膻,再造华夏!凡我同胞,当认清形势,弃暗投明……”
“两万……击溃……” 史老七喃喃重复着,脑子里却反复闪现这几天见过的景象:那些短毛……不,南明兵老爷们,穿着古怪却整齐的灰绿色衣服,扛着能连珠发火的铳,还有那不用牲口自己会跑、刀枪不入还喷火吐雷的铁车。东门外半天没停过的、打雷一样的巨响,还有傍晚时分押回来的那一眼望不到头、垂头丧气的俘虏……这一切都印证了喇叭里的话。
史老七捏着那根前两天剪下、还带着头皮屑和油腻的辫子,心里五味杂陈。这辫子,在他眼里,从来不只是头发。它就像乾隆爷那被吹上天的“盛世”,表面看着油光水滑一条大辫子,威风体面,可内里呢?是从根子上就开始盘剥吸血的玩意儿!
朝廷的“正供”、“地丁银”那是发根,硬生生从土里往外榨;到了府州,就得加上“耗羡”,美其名曰弥补损耗,实则是往辫梢上续油水;等落到县衙这层,好家伙,“平余”、“杂派”、“捐输”……名目多得他这老吏有时都记不全,活像往辫子上抹了厚厚一层发油头蜡,看着光亮,实则腻歪沉重,全是民脂民膏。最后,流到他这等最底层的差役、书办、胥吏手里的,就只剩下从市井小民、过往客商身上搜刮来的“鞋袜钱”、“辛苦费”、“茶水钱”这些零碎,勉强糊口——这不活脱脱就是条“鼠尾辫”么?上头吸饱了油水,越到末梢越细,越显寒酸,可离了这寒酸的末梢,整条辫子又维系不住那体面的假象。
他叹了口气,把辫子扔进脚边的炭盆,一股焦糊味混着油脂燃烧的怪味弥漫开来。目光落到桌上那份明天一早就要贴遍全城的布告草稿上,那是他刚刚从新政府民政科一个年轻办事员那里领来的誊抄任务。借着油灯,他逐字逐句地看,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那点刚因“从龙”念头升起的热乎气,凉了大半。
“奉天讨虏南明行政公署 布告
为与民更始、永绝前清苛敛事:
自即日起,凡前清所征剿饷、火耗、平余、杂派、陋规、折色浮收等一切无艺之征、无名之费,尽行革除,永不复征。”
“革除……永不复征……”史老七嘴里发苦。这些名目,好多就是他和他那些“老伙计”们赖以生存的“门路”啊!没了“火耗”,这肖县长怎么捞?没了“杂派”、“陋规”,各房书吏、三班衙役喝西北风去?这南明政府,下手可真狠,这是要把前朝那套盘根错节的吸血体系连根刨了啊!
接着看下去,更是心惊。
“一、田赋永制:
今岁起,天下田亩,普行‘什一税’。为苏积困、养民力,特恩首三载,实征‘百一税’。
即:每收百石,纳官一石;每收十斗,纳官一升。
造《均田新册》,亩税一法,无丁无耗,永不加赋。”**
“百一税?!”史老七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前清最“仁政”的时候,田赋加上乱七八糟的,实际到农民手里也得交个三四成,遇到“闰月银”、“润耗”什么的,五六成都不稀奇。这南明政府倒好,直接降到百分之一!还“永不加赋”?还“造新册”、“亩税一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前那套通过隐瞒田亩、转嫁税负、操纵册籍来上下其手的把戏,全都没得玩了!黄册、鱼鳞册那套糊弄人的东西,在这些做事一板一眼、据说还要用“算术”和“测量”的短毛老爷面前,恐怕跟纸糊的没两样。
“二、盐铁关市税:
盐铁官营,平估发卖。关市之征,值百抽五,一票通行,敢设私卡者,以劫盗论。”
盐铁官营,断了私盐贩子和铁器商的财路,也断了沿途关卡勒索的油水。“值百抽五”倒是比前清常关税低,可这“一票通行”、“以劫盗论”……史老七仿佛看到往日那些在渡口、要道设卡,对过往行商货物挑三拣四、雁过拔毛的税丁、汛兵们哭丧的脸。这条路,也堵死了。
“四、商贾牌照税:
坐贾行商,分等定级,岁纳一照,官不扰,胥不欺。”
“官不扰,胥不欺”?史老七撇撇嘴。说得轻巧!他们这些“胥”,不“扰”不“欺”,靠什么吃饭?难道真指望那点死俸禄?哦,对了,新政府好像说要发“月薪”,还是用新币结算,据说比前清的俸禄“高得多”。可谁知道能不能实发?会不会又像前朝那样,俸禄低得可怜,主要靠“陋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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