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最后那条:
“六、诛贪令:
凡官吏胥役,敢于正税之外,多取一谷一铢、多索一厘一毫者,许百姓绑缚至衙,查实即以贪污克饷论,斩立决,家产抄没。”
“许百姓绑缚至衙……斩立决,家产抄没……”史老七手一抖,布告草稿差点掉地上。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他可是亲眼见过南明兵处置那几个黑帮头子和前清顽固官吏的,说崩就崩,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这条法令要是真严格执行,他们这些习惯了在灰色地带捞油水的“胥役”,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脖子上架着铡刀!
不满吗?当然不满!这布告简直是把他们这些旧体制的“末梢神经”往绝路上逼。以后没了那些“外快”,光靠那还不知道靠不靠谱的“月薪”,一家老小怎么过?以前虽然被老爷们盘剥,但好歹也能盘剥别人,在街面上还有点体面。现在呢?体面没了,实惠眼看也要飞了。
反对?他敢吗?想想东门外那堆积如山的俘虏,想想那尾巴喷火的铁车和连珠铳,想想那几个被当街正法的前例。这南明政府,兵锋之利,手段之狠,决心之坚,前所未见。他们是真的要建立一套全新的、严密的、不给他们这些“蠹虫”留缝隙的规矩。
史老七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炭盆里那截辫子渐渐烧成灰烬。旧时代就像这辫子,看着还有形,实则从根子就烂了,烧起来只剩一股臭味。新时代的规矩已经摆在了面前,冰冷、清晰、不容置疑。他这点小心思、小不满,在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面前,微不足道。
“罢了……”他长叹一声,拿起笔,开始认真誊抄布告。字迹工整,不敢有丝毫错漏。或许,真得像自己之前盘算的那样,彻底转变思路,看看能不能在新朝这套更“干净”但也更“苛刻”的体系里,找到新的活法。至少,先把这“誊抄布告”的差事办好,给新老爷们留个好印象。那“月薪”……但愿能按时发吧。他一边抄,一边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去民政科那边打听打听,这“胥役”转成“政府雇员”,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待遇几何……这日子,终究是变了,不变,就得被碾碎。
最让他心思活络的是那个“移风易俗”令:自愿剪辫者,可凭辫子到指定地点领取2斤上等白米。一开始没人敢,可昨天他亲眼看见东街卖炊饼的王瘸子,哆哆嗦嗦剪了辫子,真扛回来一袋雪白的大米!那米香,隔条街都能闻到。今天,剃头的人明显多了,虽然还有些躲躲闪闪,但眼神里少了恐惧,多了对白米的渴望。
“这大清……看来是真要完呐。” 史老七吐掉草茎,心里盘算着。自己就是个贱役,有点小家业,以前靠的是官府的虎皮和地头蛇的默契。现在天变了,虎皮没了,地头蛇被碾死了。南明老爷们看起来兵强马壮,规矩严但似乎不胡乱祸害百姓,还发米……北伐?说不定真能成!自己这点察言观色、跑腿办事的本事,在新朝能不能混个出身?哪怕当个巡街的警察,也比现在强吧?这“从龙之功”的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此时的临高县本地刀枪炮,胡家兄弟此刻正坐在德源粮行后堂紧闭的密室里,桌上摆着两盏早已凉透的茶。窗外隐约传来的宣传车广播声,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兄弟俩心上。
胡鼎臣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桌面,脸色凝重:“两万大军,半日即溃……德轩,你我都亲眼见过那些‘短毛’的铳炮,刘德勋败得不冤。可林镇台那是琼州全镇精锐啊!这南明短毛们还真是厉害,咱们得……”
胡德轩深吸一口气,接口道:“大哥,不止是铳炮。他们那铁车,你也远远瞧见了,绝非人力可挡。更关键的是他们的做派——入城之后,不抢不掠,反而立刻整顿治安,废除苛杂,连陈年积案都翻出来重审了几个,摆明了是要长久经营,收买人心。如今又雷霆手段击溃大军……这龙相已显……” 他压低了声音,“有争鼎之志啊!”
胡鼎臣点点头:“是啊。他们自称‘南明’,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如今这第一仗赢得如此干脆,消息传开,琼州各地观望的士绅大户,恐怕心思都要动了。咱们临高首当其冲……”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和决断。胡家是临高首屈一指的家族,掌控着全县大半的粮食流通和相当部分的金融借贷。以前,他们是县太爷的座上宾,是地方势力的代表。可南明政府一来,这套旧秩序瞬间崩塌。新政府虽然还没动他们这些“实业”,但那种高效、冷酷、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让他们深感不安。
“他们需要粮食,需要稳定市面,也需要银钱流通。” 胡德轩分析道,“暂时没动我们,或许正是要用我们。但如果我们不识时务……”
“必须尽快拿出态度!” 胡鼎臣斩钉截铁,“粮食!我们库里的存粮,除了必要周转,拿出一部分,以‘犒劳义军、救济百姓’的名义捐给新政府!价格……就按平价,不,略低于市价!银号那边,所有对新政府有利的借贷、汇兑,一律优先,利息从优!还有,家里那些依附的旁支、佃户,让他们都去把辫子剪了,领米!我们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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