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的雾,是活的。
陈远踏进这片山脉的第三天,终于明白了当地山民那句话的意思。这里的雾气不是水汽凝结那么简单,它们会流动,会聚散,有时候浓得像一堵墙,有时候又薄得像一层纱,最诡异的是——雾里偶尔会传出声音。
像人语,又像风吟,细听却什么都没有。
“陈先生,这边。”子游从一片雾墙后探出头,脸上全是泥,但眼睛很亮。十天不见,这孩子又瘦了些,但眼神里的稚气彻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机警。
陈远带着十名黑冰台精锐跟过去。雾墙后面是一条隐蔽的山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山缝很深,往里走了约三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山洞,洞顶有裂缝透下天光,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陶片和烧过的骨头。
“这是我三天前发现的。”子游指着洞壁,“您看这里。”
洞壁上刻着图案。很粗糙,像是用石头硬生生划出来的,但能看出个大概——一棵树,树上挂着太阳和月亮,树下跪着一群人,正在祭拜。树的顶端,刻着三颗圆形的珠子。
“青铜神树。”陈远认出来了,和鬼谷子给的竹简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古蜀国的祭祀图腾。”
“不止。”子游走到洞壁另一侧,“这里还有。”
这边的图案更诡异——一群人正在把一个活人投入火中,火焰上方,悬浮着一颗珠子。珠子的光芒笼罩着整个画面,画面边缘,有一些扭曲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正在溃散。
“活祭……”陈远喃喃道,“古蜀人用活祭来激发浑天珠的力量?”
“看起来是的。”子游说,“而且您注意看这些影子——它们不像人,更像……某种怪物。”
确实。那些溃散的影子形态扭曲,有的多手多脚,有的根本没有形状。陈远忽然想起临淄那些被黑石侵蚀后变成的怪物,心里一沉。
难道古蜀国当年面对的,也是类似的东西?
“你信里说,有楚人和赵人进山了。”陈远问,“查到他们的踪迹了吗?”
“查到了。”子游的脸色严肃起来,“楚国人……全死了。”
陈远瞳孔一缩:“全死了?多少人?”
“十二个。我两天前在西南边的山谷里发现的,尸体都烂了,但不是正常腐烂——”子游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只剩皮包骨头。而且他们的表情……很惊恐,像是死前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赵国人呢?”
“没见到尸体,但我在北边的山崖下发现了这个。”子游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截断指,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刻着赵国的图腾。
“巫咸的人。”陈远接过断指,仔细观察切口,“不是刀剑砍断的,是……撕断的。”
什么样的力量,能把人的手指硬生生撕断?
“还有燕国那个剑客。”子游继续说,“我见过他一次,在山顶。他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着下面的云雾,像在等什么。我离他至少两百步,但他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我吓得立刻躲起来了。”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戴着斗笠。但他背着一把很奇怪的剑,剑鞘是白色的,像骨头。”子游回忆道,“而且他的轻功……不像人。从那么高的悬崖,一跃就下去了,消失在山雾里。”
陈远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楚国人死了,赵国人失踪,燕国剑客深不可测,而古蜀遗迹就在附近……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深。
“先找浑天珠。”他做出决定,“不管这里有什么怪物,珠子必须拿到。”
“怎么找?蜀山这么大。”
陈远走到那幅活祭图案前,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珠子:“古蜀人祭祀的地方,一定离他们的都城不远。竹简上说,古蜀国都城‘一夜沉入地下’,如果浑天珠真在蜀山,那很可能就在沉没的都城里。”
“可都城在哪?”
“问山。”陈远看向洞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山知道。”
问山的方法很简单——找当地人。
但蜀山的山民,和中原的百姓完全不同。他们住在山坳里,用石头垒屋,穿兽皮,说的话像鸟叫,连黑冰台的译官都听不懂。而且他们对陌生人极其警惕,陈远派去接触的人,差点被毒箭射中。
“不行,他们根本不让靠近。”蒙毅捂着胳膊回来,上面扎着一根细小的竹箭,箭头发黑,显然是淬了毒,“幸亏我躲得快,不然这条胳膊就废了。”
陈远看了看那支箭——做工粗糙,但箭头的毒很特别,不是中原常见的毒物。他想起子游说的,那些楚国人被吸干的尸体……
“不用接触了。”他说,“我们跟着雾走。”
“雾?”
“对。”陈远望向山深处,“你们发现没有,这里的雾有规律——每天早上从东边山谷升起,中午弥漫整个山脉,傍晚向西边汇聚,夜里消散。而西边……正是传说中古蜀都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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