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是被人抬进帅府的。
他左腿的旧伤在连夜奔波中彻底崩裂,绷带浸透鲜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密布,但眼神依旧锐利得骇人。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油纸包裹的密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头儿……查到了。”燕青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方貌与童贯的信使,走的不是寻常驿道,而是溯江而上,在池州上游换船,伪装成商队,绕道浔阳。咱们的弟兄跟到半路,险些被灭口……七个人,只回来两个。”
林冲俯身接过密信,手指触及那犹带体温的油纸,沉得几乎握不住。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看向燕青血肉模糊的左腿,对医官低吼:“先治伤!不许再让他下地!”
“不碍事,皮肉。”燕青扯出一个笑,牙齿却咬得咯咯响。医官剪开绷带时,他整个人剧烈一颤,竟硬生生没吭一声,只死死盯着林冲展开密信的手。
信不长,字迹工整,是方貌亲笔。抬头无称呼,落款无署名,但那一方私印,林冲在方貌案头见过——阳文篆书“貌”字,边角有磕损。
“……童帅虎威,安庆困斗,林冲悍勇,急切难下。貌愿为内应,伺机献城。事成之后,安庆归朝廷,林冲首级及飞虎军残部为信物。
所求者,既往不咎,貌得领西线防务,王寅授副将衔。另:高太尉处,望童帅代为缓颊,勿使貌等腹背受敌。……”
林冲看完,将信递给吴用,一言不发。
室内死寂。连医官包扎的动作都凝滞了一瞬。
吴用阅罢,手微微发抖,将信纸轻放在案上,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他看向林冲,嘴唇翕动,竟一时失声。
方杰第一个忍不住,霍然站起,腰间刀鞘撞在案角,发出沉闷钝响:“狗娘养的!老子这就带人去砍了那俩奸贼!”
“站住。”林冲声音不高,却如定海神针,将方杰钉在原地。
他背对众人,望着窗外沉沉的阴云,肩背挺直如枪。半晌,才道:“信从何来?”
燕青深吸一口气:“江北老君渡,陈四渔夫转交。他说……是‘北地客人’留下的,指名给头儿亲启。”
黑衣人。又是他。
林冲缓缓回身,目光扫过众人:方杰的怒不可遏,鲁智深的虎目圆睁,庞万春的惊疑不定,武松的沉默阴鸷,吴用的凝重沉思,以及燕青强撑着的、满含期待与忧惧的眼神。
都在等他决断。
“这封信,”林冲一字一句,“诸位都看见了,听见了。但出此门,不得再提。”
“哥哥!”鲁智深急道,“那俩贼子要献城,要取哥哥首级!咱们还等什么?!”
“凭一封信,坐实都督、副都督通敌叛国?”林冲反问,“这信无抬头,无日期,仅有私印可辨。
方貌若抵死不认,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信函、构陷上官,届时圣公信谁?城内万余赤焰军信谁?高俅大军压境,我们先杀主将,内讧分裂,安庆还用守吗?”
鲁智深语塞,禅杖重重顿地,青砖裂开细纹。
“可就这么算了?”方杰眼眶通红,“倪云、杜微两位哥哥,多少弟兄,死在官军刀下!他们在城头血战,方貌却跟童贯讨价还价,拿咱们的命换他的官帽!”
“不算。”林冲道,“但这笔账,要算清楚,不是现在,不是蛮干。”
他看向燕青:“陈四还说了什么?”
燕青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努力让声音平稳:“他说,‘北地客人’让转告头儿:方貌与童贯的密使约定,三日后子时,于安庆城西‘柳林渡’再次接头,传递童贯的回复及具体献城方案。
接头人,是方貌帐下亲卫队长方七,及童贯部将辛兴宗麾下一名虞候。信物……是一对半截铜鱼。”
“柳林渡。”吴用迅速在脑中勾勒地形,“城西五里,江汊芦苇深处,确为隐秘所在。方貌以都督之尊,不会亲往,但方七是他心腹,若人赃并获……”
“还不够。”林冲摇头,“方七可推诿为私自行动,或受奸人蒙骗。要钉死方貌,必须有他亲笔信函、当面授命的证据,或是……他本人通敌的铁证。”
众人沉默。方貌身为安庆都督,深居简出,戒备森严,要拿到他的亲笔通敌书信,难如登天。
武松忽然开口,声音沉涩:“哥哥,你信这‘北地客人’?”
所有人看向他。武松双眼盯着林冲,没有愤怒,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冷静:“这厮两次现身,递消息,送令牌,帮咱们截信使,如今又递来方貌通敌的铁证。
他图什么?他若真与方貌为敌,为何不直接联络圣公,扳倒方貌,反而一次次找哥哥?”
这个问题,如冷水泼下。吴用拈须沉吟,燕青也皱起眉头。
林冲看着武松,心中百味杂陈。武松不是粗人,只是性情刚烈。当仇恨暂时被压下,他的直觉敏锐得惊人。
“他说,想与我们合作,另辟天地。”林冲坦然道,“他还说,他们是‘北地破虏军’,不满赵宋,亦不齿方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