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貌似乎早有准备,从容道:“林指挥使所言极是。
本督已下令,从后方调拨粮草五千石,箭矢十万支,三日内可抵安庆。
至于兵员……城内流民中可择精壮者充入军中,另,王副督正在整训原安庆部分乡勇,亦可补充前线。
当务之急,是趁高俅新败,加紧修复城防,整顿兵马。
林指挥使可专心负责东、南两面城墙防务修补及城外警戒。其他事务,自有都督府统筹。”
话说得漂亮,但调拨的粮草数量仅是杯水车薪,箭矢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近万守军手中亦是有限。至于兵员,流民和乡勇战斗力堪忧,且需要时间整训,远水难救近火。
林冲心中明了,对方这是既要夺权,又不想真正解决前线困难,甚至可能有意拖延消耗。
“既然如此,林某遵命。”林冲不再多言,起身抱拳,“若无他事,林某先行告退,部署防务。”
“林指挥使慢走。”方貌微笑颔首。
走出中军帐,吴用低声道:“员外,他们这是要架空我们!”
“我知道。”林冲面沉如水,“但他们手握‘大义’名分,又有精兵在手,眼下我们不能硬抗。
传令下去,飞虎军各部,加强戒备,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来自‘都督府’的调兵命令,皆可置之不理!庞万春将军那边,你也去通个气,让他心中有数。”
“那防务修补、物资领取……”
“该要的要,该做的做。但核心兵权,绝不能放!尤其是武松、鲁智深所部,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林冲目光决绝,“另外,让燕青加紧查那些传单的来源,还有,留意方貌、王寅与城外可能的联络迹象。我总觉得,他们夺权如此急切,背后或许不止是方腊的旨意那么简单。”
吴用心领神会:“员外是怀疑……他们与高俅,或有默契?”
“未必是直接勾结,但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并非不可能。”林冲望向东方阴沉的天空,“高俅想破城,方貌、王寅想夺权掌军。
如果我们被高俅消耗殆尽,他们再出来‘收拾残局’,既可向方腊交代,又可全盘接收安庆和剩余兵力,甚至……以此作为与高俅谈判的筹码?乱世之中,人心叵测。”
吴用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局势就凶险到了极点。
回到帅府,林冲立即召见武松、鲁智深、庞万春、方杰等核心将领,将“都督府”之事告知。众人皆怒。
鲁智深当场就要提禅杖去寻方貌、王寅理论,被林冲厉声喝止:“鲁大师!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刻翻脸,便是内乱,高俅顷刻即至!”
武松独目阴沉,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道:“哥哥,你说怎么办,俺便怎么办!但若那俩鸟人敢对咱们弟兄下手,俺的刀可不认人!”
庞万春也沉声道:“林将军,赤焰军守城兄弟与飞虎军并肩血战,早已不分彼此。方貌、王寅若要搞鬼,庞某第一个不答应!我等皆愿听林将军号令!”
林冲心中稍慰,抱拳道:“多谢诸位信任。眼下,我们需外示顺从,内紧防备。防务照常进行,该修补的修补,该警戒的警戒。
但对‘都督府’的命令,需多加斟酌,凡涉及兵力调动、核心防区换防、重要物资出库,必须经我确认。庞将军,你部与飞虎军衔接处,需加强联络,互通有无。”
“明白!”众将领命。
待众人散去,林冲独坐书房,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掣肘夺权,兄弟心结难解,暗处冷箭频发……这局,越来越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推开窗,秋日的凉风带着萧瑟气息涌入。城墙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修补声,那是将士和民夫在抓紧时间修复创伤。
远处江面上,高俅的水军战船依旧游弋,如同窥伺的群狼。
就在这时,窗外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某种夜鸟的啼鸣,三短一长,颇有节奏。
林冲瞳孔微缩。这啼鸣声……与那夜黑衣人所留哨子的音色,隐约相似!他不动声色,对门外亲兵道:“我出去走走,不必跟随。”
他提起铁枪,悄然走出帅府,循着声音方向,向府后一处僻静的小巷走去。
巷子深处,月光难以照及,一片昏暗。一个黑影静静立在墙角的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林教头,别来无恙。”沙哑的北地口音响起,正是那夜的黑衣人。
“阁下真是神出鬼没。”林冲手握枪杆,警惕地保持着距离,“此番又来,有何指教?”
黑衣人低笑一声:“指教不敢。只是见教头处境似乎……更为艰难了。方貌、王寅夺权,架空教头,高俅磨刀霍霍,童贯虎视眈眈,城内流言四起,兄弟离心离德……教头纵然有霸王之勇,恐也独木难支吧?”
林冲冷冷道:“阁下消息倒是灵通。莫非这一切,也与阁下有关?”
“无关。”黑衣人坦然道,“但我等乐见其成。唯有水浑了,鱼儿才有机会跃出水面。教头,上次提议,不知考虑得如何?与我等合作,在这江南乱局中,另辟一方天地。总好过在此为人作嫁,甚至……兔死狗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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