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天井,走过二堂,一直走到最里头的书记长办公室。
门开着。
王文涛坐在一张宽大的黑漆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他今日没穿中山装,也没穿长衫,只一件素白夏布短褂,比往常见老了几岁,两鬓竟添了几茎白发。
“外祖母来了。”他站起身,请林蕴芝坐。
林蕴芝没有坐。
“你说老太爷的事。”
王文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旧木匣。
那木匣林蕴芝认得。那是傅鉴飞生前放印章用的匣子,花梨木的,盖子上刻着一枝灵芝。老爷子用了三十年,边角磨得发亮,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她以为是被盗或是遗失了。
“上月清理省党部旧档,在卷宗里找到的。”王文涛把木匣放在桌上,“有人将它作为‘匪类证据’缴存,存了六年。”
林蕴芝的手搭在木匣盖上。
她没有打开。
“谁缴的?”
“不知道。档案上只记了来源是武所县,民国二十六年六月。”
民国二十六年。那一年傅鉴飞去世不到一年。那一年日军大举侵华,国共二次合作,闽西的游击队改编为新四军,北上抗日。那一年城里有人说,傅鉴飞生前通匪的证据找到了,济仁堂怕是要被查封。
后来没有封。
后来那木匣就消失了。
林蕴芝慢慢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枚石章,青田石的,印钮雕成一只伏卧的獬豸。印章侧边刻着一行小字,是傅鉴飞的亲笔:鉴飞医印。
她把印章翻过来,印面朝上。
殷红的印泥还残留在篆字缝隙里,经了六年岁月,干涸如血。
“外祖母,”王文涛的声音很低,“您知道这印章为什么被缴?”
林蕴芝没有说话。
“民国二十五年腊月,红三军团一个伤兵潜伏在武所城内养伤,被保安团侦知。搜捕时搜出他藏有一张路条,是去江西方向的,盖着济仁堂的印章。”王文涛顿了顿,“那张路条,是外公给他开的。”
林蕴芝把印章放回木匣。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王文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六年了。这印章在省党部的卷宗里躺了六年。我调回武所之前,有人把它拿给我看,问我要不要销毁。”
他看着窗外。
“我说,销毁了吧。傅老太爷是已故名医,不该再被这些事情牵累。”
他转回身。
“外祖母,我不是为了讨好您。我是为了……为了我自己。”
他的声音有些涩。
“我小时候,外公教我背《药性赋》,说‘医生用药,如将用兵,须明辨寒热虚实,不可妄投’。我问外公,那当官是不是也如用药,须明辨是非善恶。外公摸摸我的头,说,‘文涛,理是一样的’。”
他笑了笑,笑容很轻。
“我后来……把理弄丢了。”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传来隐隐的叫卖声,是卖菊花的,拖着长长的调子。
“文涛,”林蕴芝开口,声音很轻,“你外公从不怪你。”
王文涛低下头。
“我知道。他怪的是他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
“外祖母,省党部那边……近日又催了。说是闽西游击队近期活动频繁,要我们加紧清剿。我知道济仁堂往山里送过消息,也送过药。我不是来问您的,我也不想知道。”
他抬起头。
“我只是想说,这印章,我今日还给您。傅家的东西,终究要回傅家。”
他顿了顿。
“至于我,早就不姓傅了。”
林蕴芝看着他。
窗外九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那几茎白发在光里格外刺目。他才三十四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出头的人。
“文涛,”林蕴芝说,“你上回说,你自己配了独活在吃。”
王文涛点头。
“那味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她抱起木匣,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停了一下。
“济仁堂后园有一畦当归,是你外公亲手种的。你若有空,自己来挖几株。”
她走出办公室,走进九月的日光里。
王文涛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他跟着外公在后园挖当归。外公说,当归这味药,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他那时年纪小,记不住这么多功效,只记得外公的手很稳,一锄下去,土松开,露出黄褐色的根须。
“文涛,”外公说,“你知道这药为什么叫当归?”
他摇头。
外公把当归放在他手心,温热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本草》里说,当归调血,为女人要药,有思夫之意,故有当归之名。”
外公看着他。
“其实不只是女人。这世上的人,谁没有当归之处呢。”
他那时不懂。
他如今懂了。
可是当归之处,他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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