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民国三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里落了一场霜,汀江边的芦苇一夜白头。济仁堂后园的龙眼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把把干枯的骨。
林蕴芝这一冬格外忙。
县保安团的清剿仍在继续,山里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济仁堂的粥锅从两口加到三口,又从三口加到四口。铺子里的存粮见了底,董敬禄跑了三趟乡下,才从熟识的粮户那里籴来几石糙米。
腊月十五,落了一场雪。
雪不大,疏疏落落的,像撕碎的棉絮。林蕴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雪片落在青石板上,瞬息化开,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湿印。
董敬禄从后头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师母,长汀来的。”
林蕴芝接过信,拆开。
信是周恕写的。他说他已在长汀乡下安顿下来,在一所族学里教几个蒙童糊口。他在信的末尾写道:
“林先生,今冬长汀传言,赣南游击队即将东进,闽西局面或有转机。然翻云覆雨,变幻莫测,非我等所能逆料。唯望先生保重,为傅老太爷存此一脉清正。”
林蕴芝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雪还在下。铺子里的药香和雪的气息混在一起,清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她想起傅鉴飞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医者,依也。依病立方,依方用药,依药理而行,不可妄动,亦不可不动。”
她这一生,依的是什么?
她看着门外的雪,很久很久,没有答案。
雪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忠恕坊的青石板路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铜锣声,三下一停,闷闷的,像在敲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
林蕴芝转身,走回铺子里。
柜台后的药柜还像六十年前傅鉴飞亲手布置的那样,细辛挨着白芷,白芷挨着苍术,苍术挨着独活。
独活那格抽屉,她轻轻拉开。
里面的药材已经不多了,几根灰褐色的根须散落在屉底,散发着她熟悉的气味。
她取出一根,握在手心。
窗外,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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