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蕴芝没有回答。
王文涛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笑声很轻。
“我知道您恨我。您觉得我对不起外公的教导,对不起傅家的门风。”他顿了顿,“可是外祖母,我不这样做,武所县城守不住。山里那些游击队,他们不除,闽西永无宁日。”
林蕴芝开口了。
“文涛,你见过游击队么?”
王文涛微怔。
“我见过。”林蕴芝说,“民国十八年,有个年轻人从后门摸进来,手臂上中了一枪,骨头露在外面。你外公给他治伤,他在我们家后园住了七天。”
她没有看王文涛,看着窗外的天。
“他姓陈,才二十三岁,是上杭那边一个穷苦人家的独子。念过几年私塾,会背《岳阳楼记》。他跟我说,他参加红军,是因为有一年大旱,他家交不起租,地主把他父亲绑在祠堂门口晒了三天。他父亲后来死了,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她转回头,看着王文涛。
“你说他们不除,闽西无宁日。可是文涛,他们也是闽西人的儿子。”
王文涛沉默了很久。
“外祖母,”他的声音低下去,“您说的这些,我知道。可是这不是私人恩怨的事。上面有上面的考虑,我不过是个执行的人。”
他抬起头,脸上的疲态更深了。
“我来是想告诉您,省党部那边催得紧,近期还要有几场行动。您……您若是有往山里去的人,让他们暂时避一避。我能压的已经压了,压不住的,您莫要怨我。”
林蕴芝看着他的眼睛。
“文涛,你这是何苦?”
王文涛没有回答。
他把帽子戴回头上,朝林蕴芝微微欠身,转身向外走。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
“外祖母,”他没有回头,“外公当年教我背《药性赋》,有一味药叫‘独活’,主治风寒湿痹,腰膝酸痛。”
他顿了顿。
“那味药,我自己配了方子,已经吃了很久。”
他走进八月的日头里。
林蕴芝站在柜台边,很久没有动。
铺子里的药香静静弥漫,细辛、白芷、苍术,都是祛风散寒的药。
九月初三,汀江涨水了。
那一夜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势不大,却绵密,从黄昏落到天明,把整个武所县城洗得湿漉漉的。汀江的水位涨了三尺,浑黄的江水打着旋向东流,带走了岸边堆积多日的落叶枯枝。
林蕴芝天亮即起。她推开窗,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远山草木的清苦味。后园那棵龙眼树下,董敬禄正在用竹耙子拢落叶,叶子湿透了,耙起来费劲。少年的背影一弓一弓的,像只勤勉的虾。
早饭时,董敬禄从外头跑进来,草鞋湿了半截。
“师母,北门开了!”
林蕴芝放下筷子。
“山里下来人了?”
“下来了。听说是昨夜趁雨摸黑走的,避开了保安团的哨卡。有四十七个人,都是罗畲、黄泥坳那边生产单位的家属,老人小孩多,男人少。”
林蕴芝站起身,往后园走。
“红薯还有多少?”
“后窖里存着三百来斤。”
“都起出来。”她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不够,去隔壁张家借两口。粥熬稠些,给老人孩子多盛几勺。”
这一天的济仁堂,比以往更忙。
北门来的难民一批批进城,济仁堂的粥锅从早晨一直滚到黄昏。林蕴芝亲自掌勺,每舀起一碗,都垫一垫分量,确保稠的在底下。董敬禄跑进跑出,端粥,送水,脚不沾地。
傍晚时分,雨又下起来。
林蕴芝站在偏院廊下,看着雨丝密密地斜织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果不多,十几个红艳艳的石榴挂在枝头,被雨打得垂下来,沉甸甸的。
“林先生。”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蕴芝回头。
廊下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支素银簪子别着。她生得清瘦,眉目间有几分书卷气,此刻正望着林蕴芝,眼眶微红。
林蕴芝看着她,忽然认出来了。
“你是……赖家的三丫头?”
女人点头。她是赖家村人,出嫁前是赖家药铺的闺女,小时候常随父亲来济仁堂进药材。后来赖家村被烧过一次,她父亲死于乱兵,她嫁去了邻县,多年没有音讯。
“林先生,”赖家三丫头声音有些颤,“我丈夫……去年参加了独立营,在罗畲种田。八月十八那一夜,他被保安团抓走了,至今没有消息。”
林蕴芝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凉,指节粗粝,是做惯了农活的手。林蕴芝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婆婆呢?”
“婆婆带着两个孩子,在北门外破庙里。雨大,走不进来。”
林蕴芝回头看了一眼粥锅。
“董敬禄,舀一罐稠粥,装两个碗,跟我走。”
董敬禄应声而动。
林蕴芝撑起一把油纸伞,牵着赖家三丫头的手,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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