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长,”林蕴芝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老太爷行医五十年,治过的病人,不论贫富,不论党派,不分彼此。他常说,医者眼里没有恩怨,只有病痛。这话,你记不记得?”
王文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外祖母教导的是。”
“我不是教导你。”林蕴芝看着那块紫檀木的牌位,“我只是告诉你,老太爷的祠堂,老太爷的规矩。”
她顿了顿。
“你的香上完了,请回吧。”
王文涛没动。
“外祖母,”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林蕴芝看着他。
“济仁堂是武所几十年的老字号,外公一生心血所系。如今时局艰难,人心浮动,有些铺子因为与匪人勾连,被查封了。我不愿看到济仁堂也牵扯进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外祖母,您若是知道些什么,譬如常来铺子里抓药的,都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您告诉我,我来替您处置,绝不让您老人家为难。”
林蕴芝没有后退。
她看着王文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傅鉴飞最后一次坐在这个祠堂里。那是五年前的冬天,老爷子已经病得很重,却非要人扶他来祠堂。他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先人的牌位,一言不发。林蕴芝站在他身后,替他披上一件棉坎肩,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蕴芝,我傅家三代,没有出过一个昧良心的人。”
那目光,那语气,她一生都忘不了。
“王书记长,”林蕴芝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老太爷当年教你背《药性赋》,可曾教过你另一味药?”
王文涛微怔。
“什么药?”
“良心。”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王文涛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只是那笑容已僵在嘴角。
“外祖母说笑了。”
“我没说笑。”林蕴芝看着他的眼睛,“老太爷把济仁堂留给我,不是让我拿它换太平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挑出祠堂那把,放在供桌上。
“王书记长日后要来上香,不必问我拿钥匙了。老太爷的香火,傅家子孙都上得。”
她转身,朝祠堂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停了一下。
“文涛。”
她没有回头。
“你外公若在天有灵,今夜不知睡不睡得着。”
八月十八,夜。
林蕴芝没有睡。她坐在济仁堂后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董敬禄从后门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师母,北门那边有动静。”
林蕴芝放下茶盏。
“什么时候?”
“入夜不久。县党部来了人,保安团也动了,说是往北边山里去的。”
北边。北边是罗畲的方向,是黄泥坳的方向,是那些挂着“保农会”牌子的生产单位所在的方向。
林蕴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月亮。天阴得像锅底,一丝光也透不下来。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了。
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无月之夜,傅鉴飞也是这样站在窗前。那时红军刚刚撤离闽西,国民党大军压境,县城里风声鹤唳。有人劝傅鉴飞避一避风头,说济仁堂给红军伤兵治过伤,怕是会被清算。老爷子只是笑了笑,说:“我行我的医,治我的病,关他们什么事?”
他没有避。济仁堂的招牌照旧挂着,药柜照旧开着。那一年冬天格外冷,来抓药的人却格外多。林蕴芝记得,有一个年轻人,穿着破烂的灰军装,左手包着血淋淋的纱布,半夜从后门摸进来。傅鉴飞给他换药,重新包扎,临走还塞给他一包止血散和一叠银元。
年轻人跪下磕了个头。
傅鉴飞把他扶起来,说:“你走吧。好好活着。”
那人走了,消失在浓墨一般的夜色里。傅鉴飞关上门,回头看见林蕴芝站在廊下,怔怔地看着他。他笑了笑,说:“蕴芝,我怕什么?我都快六十了。”
林蕴芝站在窗前,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和今夜重叠在一起。窗外的夜色是一样的黑,远处的犬吠是一样的凄凉,只是窗前站着的人,只剩她自己。
“师母,”董敬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王书记长的听差老郑,今晚在城门口。”
林蕴芝转过身。
“他做什么?”
“跟着保安团的人。我听见他跟保安团的李副官说,‘林先生那边,书记长自有处置,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林蕴芝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窗棂上,老榆木的窗棂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像傅鉴飞用过的那把戥子。
“董敬禄,”她说,“后园那棵龙眼树下的地窖,你还记得么?”
“记得。”
“今夜你把铺子里贵重的药材收拾一下,放进去。细软也放进去。”她顿了顿,“那几本老太爷手抄的医案,也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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