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车里，王文涛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瞬间剥落，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那个学生，”他对副官说，“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家庭背景如何？去查清楚。另外，近期学校内部，有哪些教员与学生接触频繁，特别是那些宣扬偏激言论的，一并报上来。”

“是。”副官应道，随即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书记长，这是刚收到的，傅家老夫人的信。”

王文涛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张，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挥挥手，副官会意，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

车子行驶在颠簸的街道上，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是他母亲傅善贞的笔迹，字迹端正，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信中多是家常问候，嘱他注意身体，并约抽空回家一聚。

王文涛又想起昨夜窗外那声冷笑，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连亲骨肉都下得去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顾？在这漩涡之中，谁能看顾得了谁？

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文瀚，要怪，就怪这该死的世道吧。

湘水湾，是距离武所县城三十余里外的一个镇，也是王文涛母亲，傅善贞的母亲董婉清的祖居之地。

这里地处山坳，水田环绕，比县城更多了几分乡土的宁静，但也同样笼罩在战时阴影之下。

几天后，一场精心安排的“乡贤恳谈会”在湘水湾的祠堂召开。

被邀请来的，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富户，以及一些前清的遗老。

王文涛此举，意在安抚地方势力，统一舆论，同时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和警告。

湘水湾的祠堂里，烟雾缭绕。乡绅们穿着长衫马褂，或抽着水烟，或捧着盖碗茶，彼此寒暄，眼神却各怀心思。钟礼斋县长也特意从县城赶来作陪，脸上依旧是那团和气的笑容。

王文涛坐在主位，言谈举止间，既保持了党部书记长的威严，又透着一丝对乡里长辈的尊重。他再次强调了战时政策的重要性，呼吁乡绅们“深明大义”，带头完粮纳税，稳定地方，“与政府同心同德，共克时艰”。

大多数乡绅都唯唯诺诺，表态支持。然而，轮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发言时，气氛陡然发生了变化。

老者姓刘，名德辅，是湘水湾的祠堂乃至整个武所都极具声望的老秀才，门生故旧遍布乡里，为人耿直，甚至有些迂阔。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先是对着王文涛和钟礼斋拱了拱手，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却清晰：

“王书记长，钟县长，老朽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王文涛做了个“请讲”的手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倾听表情。

刘德辅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缓缓道：“如今国难当头，政府推行各项政策，吾等乡民，理应遵从。然，近年来，赋税迭加，征粮不止，加之兵役繁重，乡间已是十室九空，民生凋敝，怨声载道。老朽听闻，古之贤君，知民疾苦，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而今……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民众之心离散，则根基动摇矣。还望王书记长、钟县长体恤下情，向上峰陈情，略宽民力，以苏困敝。”

一番话，说得在座不少乡绅暗暗点头，虽不敢明言附和，但眼神交流间，已表明了态度。

钟礼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偷偷瞥了王文涛一眼。

王文涛神色不变，等刘德辅说完，他才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刘老先生忧国忧民，拳拳之心，令人感佩。老先生所言民间疾苦，政府亦深知，并正竭力设法缓解。然，日寇凶焰正炽，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若无保障，则抗战无从谈起。此实为两难之局。”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众人：“然，王文涛更要提醒诸位，在此非常时期，稳定压倒一切。任何动摇抗战信念、诋毁政府施政之言论，无论出于何种动机，皆为异党所乐见，亦为政府所不容！望诸位乡贤，不仅自身能明辨是非，更能劝导乡民，勿信谣，勿传谣，勿受奸人挑唆。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国破家亡，则一切皆成泡影。”

他虽然没有直接斥责刘德辅，但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已是昭然若揭。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刘德辅沉重的呼吸声和茶水滚过喉咙的咕噜声。

恳谈会结束后，王文涛并未立刻返回县城，而是回到了湘水湾的董家老宅。

青瓦白墙的祖屋就立在那儿，飞檐翘角还沾着夕阳的余温，可墙根下新添的几丛野草，正从青石缝里倔强地探出头，像在替岁月数着漏进院子的光阴。他推开门，铜环叩在门板上的脆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天井里那口老井。井沿的青苔比三年前更厚了，他记得小时候来过几次湘水湾，总趴在这儿，看外婆用木桶打水，水花溅在石板上，能映出整片天空。

堂屋的八仙桌还是老样子，只是供桌上的瓷瓶换成了新的，插着几支干枯的野菊。他伸手摸了摸太爷爷留下的条案，红木上的包浆被指腹蹭得发亮，像在替他应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这屋子啊，原是能装下整座山的故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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