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系麽人”
清脆的童声从里屋飘出来。
他转头,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扒着门框探出头,圆眼睛里盛着好奇,正是表婶家刚上小学的囡囡。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更小的,一个攥着半块烤红薯,一个正踮脚够梁上的竹编鸟笼。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有些恍惚。上次来时,这些囡囡估计还在襁褓里吐泡泡。
小辈们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几分陌生的审视,倒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躲在廊柱后,偷看归乡的叔伯,心里揣着既盼又怕的滋味:盼的是热闹,怕的是自己终究要变成他们口中从前那个小孩。
他走出厅堂,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是董家老宅安静的院落,一株老桂树枝叶婆娑。
回到武所,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信纸,准备给上峰写一份例行报告。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在军统那些不见天日的训练和任务里,他学会了怀疑一切,学会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忠诚与背叛,正义与邪恶,在这乱世之中,界限早已模糊不清。他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手中的权力,清除一切可能威胁到党国、威胁到他自身安全的隐患,无论那是谁。
骨肉亲情?那或许是这冰冷世界里最后一点余温,但在生存和权力的法则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他落下笔,写下了与此刻心绪毫不相干的、格式化的公文辞令。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正在一点点地冻结、硬化。
回到县城党部办公室的第二天夜里,一份密报被副官悄无声息地放在了王文涛的办公桌上。
密报的内容是关于武所县立中学那名当众提问的男生,以及近期校内的一些“异常动向”。调查显示,那名男生与几个同学组织了一个“读书会”,经常聚在一起阅读一些“来历不明”的书籍和报刊,其中不乏对政府尖锐批评的内容。而更让王文涛目光凝住的,是密报中提到,傅家明在假期回武所期间,曾与这个“读书会”的成员有过数次接触,相谈甚欢。
王文涛盯着那份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指节却因为用力握着纸张而微微发白。
他按响了呼叫铃。副官应声而入。
“那个学生,‘读书会’,”王文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找个妥当的由头,让他暂时休学回家,严加管束。至于那些书籍报刊,全部收缴,查明来源。”他顿了顿,补充道,“动作要干净,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是。”副官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书记长,还有一事……关于王文瀚,他与那些人,似乎只是泛泛之交,近期已离开武所近一年……”
王文涛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了。你去办事吧。”
副官离开后,王文涛站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武所县的电力供应不稳,远处街区一片漆黑,只有党部这里还亮着零星灯火,像茫茫大海中几座孤立的礁石。
他走到墙边,再次凝视着那“忠党爱国”的条幅。这四个字,曾经是他信仰的基石,行动的准则。可如今,它更像是一道紧箍咒,锁住他的头颅,也锁住他的人性。
他想起了昨夜母亲的嘱托,想起了弟弟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想起了窗外那声冰冷的嘲笑。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朝着一个他不愿看到的方向汇集。
王文瀚,他这个唯一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正在一步步滑向危险的深渊。
而他,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特种会报会负责人,应该怎么做?
是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强行将他拉回“正轨”,禁足、训诫、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还是……按照既定的规则,将潜在的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他想起了在上海受训时,那位冷面教官说过的话:“干我们这一行,心要硬,手要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有时候,最大的敌人,恰恰来自内部,来自你身边最亲近、最不设防的人。”
他猛地转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那个带暗锁的底层抽屉。那份名单,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翻到写有“王文瀚”名字的那一页。那道猩红的斜杠,在灯光下异常刺眼。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红杠,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文瀚……”他几乎听不见地喃喃自语,“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呢?”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遥远。
那里面,最后一丝属于“哥哥”的温情,也彻底湮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属于“王书记长”的决绝。
他锁上抽屉,将钥匙放回口袋。然后,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保安团团长李振彪。
“李团长,是我。近期加强对各中学,特别是县立中学周边的监控。发现任何可疑聚会、传单,立即报告,必要时可直接抓人。”
放下电话,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望向外面无边的黑暗。风雨似乎又要来了,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他只能继续走下去,用更多的鲜血和背叛,来祭奠那早已迷失的初衷。
而那个在雨夜窗外发出冷笑的神秘人,此刻又在哪里?
他是否正躲在某个角落,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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