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礼斋的额头微微见汗,他当然明白王文涛话中所指。那些“有微词”的乡绅里,不少是他的座上宾,甚至沾亲带故。他讪笑道:“是,是,这个……乡里乡亲的,有些牢骚也是难免,下官定当尽力疏导,尽力疏导。”
会议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走出县政府大楼,王文涛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钟礼斋的圆滑,李振彪的莽撞,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需要利用钟的地方势力维持表面稳定,也需要李的武力进行威慑和清剿。但真正的核心事务,比如那份锁在抽屉里的名单,比如昨夜窗外的那个声音,他绝不会让这些人触及分毫。
坐进车里,他对前排的副官,一个面色冷峻的年轻人,低声吩咐:“去查一下,昨天傍晚到今天凌晨,所有出入党部人员记录,包括外围警戒哨位的换岗情况。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副官简短应道。
车子发动,驶离县政府。王文涛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武所这盘棋,刚刚开始布局,暗处的对手,似乎比想象的更难缠。
三天后的下午,王文涛出现在武所县立中学的礼堂里。
这是县党部组织的一场“战时形势与青年责任”宣讲会。台下坐满了穿着朴素学生制服的年轻面孔,眼神里有好奇,有茫然,也有不易察觉的叛逆火苗。礼堂墙壁上贴着“精诚团结”、“抗战必胜”的标语,但浆糊似乎没粘牢,一角微微卷起,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
王文涛站在讲台上,依旧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但语气比在党政军会议上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循循善诱的学者口吻。他引经据典,从三民主义讲到抗战建国,从日寇暴行讲到青年使命,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充分展现了他早年在上海接受新式教育积累的学识和口才。
“……诸位同学,你们是国家的未来,是民族的希望。在此危难之际,更要明辨是非,坚定立场。须知,敌人不仅来自外部,内部之分化、动摇、甚至为虎作伥者,其危害更甚!吾辈青年,当时刻以党国利益为重,摒弃私心杂念,谨言慎行,刻苦求学,以备将来报效国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将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一收入眼底。有的学生听得聚精会神,频频点头;有的则眼神飘忽,明显心不在焉;还有几个坐在角落里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宣讲结束,学生们鼓掌。王文涛在校长和几位教员的陪同下,走下讲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男生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拦在了王文涛面前。男生戴着黑框眼镜,面容稚嫩,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执拗。
“王书记长,”男生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音量不小,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书记长。”
现场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校长的脸色顿时变了,连忙上前试图阻止:“这位同学,王书记长还有公务……”
王文涛却摆了摆手,示意校长不必紧张。他看着眼前的男生,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哦?这位同学,有什么问题,但讲无妨。”
男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大声问道:“您刚才说,要我们报效国家。可是,如今政府征粮征税,许多同学家中已无隔夜之粮,父母终日劳作,却难以糊口。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连安心读书都难,又该如何报效?难道报效国家,就是要我们眼睁睁看着家人挨饿,而不敢发声吗?”
此话一出,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文涛和这个大胆的男生身上。几个便衣警卫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后。
王文涛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静静地看着男生,直到对方在他的注视下微微低下了头,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有力:
“这位同学,你能直言心中困惑,很好。这说明你在思考,而非人云亦云。”他话锋一转,“然而,你可知你方才所言,与异党煽动民众、诋毁政府之言论,何其相似?”
男生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王文涛继续说道:“战时非常,国家艰难,政府亦知民间疾苦。然若无粮饷,前线将士如何杀敌?若无税收,政府如何运转,如何组织生产,如何救济灾民?此乃剜肉补疮,不得已而为之。你所见者,是一家一户之艰难;政府所虑者,乃一国之存亡。若因一时之困,便质疑政府,动摇抗战信念,岂非正中日寇与异党之下怀?”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青年学生,热血爱国是好的,但更需理智,需明大势,识大体。切莫受人蛊惑,行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今日之言,我姑且视为你年少无知,但望你日后慎思之,明辨之。”
说完,他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男生,对校长微微颔首,便在警卫的簇拥下,迈步离开了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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