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看着这些人继续受害?”王文翰指着窗外,那里正押送着一批烟民去劳动营。
“能做多少做多少吧。”老陈掐灭烟头,“至少我们把明面上的烟馆扫了,抓了些小贩子,救了一些能救的人。至于那些深层的……得慢慢来。也许等哪天,上头真的下决心了,或者换个有魄力的大官来,才能真正解决。”
王文翰沉默了。他想起了外公,那个以一己之力对抗烟毒的老中医。外公临终前说:“需有识之士,有为之官,上下同心,方能根治。”
上下同心……可现在,上下真的同心吗?
三月中旬,第一阶段禁烟行动“圆满结束”。
统计数字很漂亮:查封烟馆二十三处,收缴烟土一百八十斤,烟具五百余件,枪决顽固烟民一人,判处重吸烟民十九起,登记在册烟民三百余人,其中二百人已送入戒烟所。
省党部发来嘉奖令,表扬武所县“禁烟有力,成效显着”。
张书记长很高兴,在醉仙楼设宴庆功。县里各界头面人物都来了:警察局局长、商会萧会长、几位参议员、乡绅代表……满满坐了五桌。
王文翰作为禁烟行动负责人,被安排在主桌,坐在张书记长旁边。
宴会开始,张启明起身举杯:“各位同仁,各位朋友,此次禁烟行动取得阶段性胜利,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特别是警察局的刘副局长、商会的萧会长,提供了重要线索和协助。我代表县党部,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一片恭维之声。
王文翰跟着举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警察局刘副局长四十多岁,满面红光,正与萧会长低声谈笑。萧会长五十来岁,胖胖的,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戒指,据说他经营的货栈生意遍布闽西。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萧会长端着酒杯走到王文翰身边:“王干事,年轻有为啊!这次禁烟,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萧会长客气,职责所在。”王文翰与他碰杯。
“不过啊,”萧会长压低声音,带着酒气说,“禁烟这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有些事,不能太急,得慢慢来。就像治水,宜疏不宜堵嘛。”
王文翰不动声色:“萧会长的意思是?”
“哎,我就是随口一说。”萧会长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才是智慧。”
这时,张书记长也走过来,搂住两人的肩膀:“文翰,萧会长是我们县里的栋梁,以后多向萧会长请教。萧会长,文翰是个人才,你多提携。”
“一定一定!”
宴会进行到一半,王文翰借故离席,到走廊透透气。醉仙楼是武所最好的酒楼,雕梁画栋,灯火通明。从二楼走廊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县城的夜景。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身边。
“怎么样,王干事,还习惯这种场合吗?”
王文翰苦笑:“说实话,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老陈望着楼下街景,“您看这武所城,晚上多安静。但您知道吗,就在这安静下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在进行?”
“你是说……”
“城南的清雅茶社,今晚照样有牌局,只不过不抽大烟了,改打麻将。城北的悦宾客栈,后院的小楼里,照样有人吞云吐雾。”老陈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今天庆功,他们也在‘庆功’——庆祝风声过去了,生意照旧。”
王文翰握紧了栏杆:“那我们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老陈转过头看他,“至少明面上,烟馆没了,烟民少了,老百姓看到政府在行动。至于暗地里的……慢慢来吧。民国都二十九年了,鸦片在中国流行了一百多年,哪是一朝一夕能根除的?”
“可我外公说……”
“我知道傅老先生。”老陈突然说,“我父亲也曾去找他戒过烟。傅老先生是个好人,但他那个时代,是一个人对抗整个风气。现在不同了,我们有政府,有法律,有组织。虽然……虽然还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王文翰惊讶地看着老陈:“你认识我外公?”
“武所老一辈的,谁不知道傅神医?”老陈笑了,“我父亲戒烟成功后,活了七十多岁,常说多亏了傅老先生。所以这次调来配合您工作,我也挺高兴的。傅老先生的孙子,错不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划拳行令的声音,宴会还在继续。
“王干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老陈犹豫了一下。
“你说。”
“您太认真,这本来是好事。但在这个环境里,太认真的人容易吃亏。”老陈斟酌着词句,“郭光熙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您别太往心里去。有些事情,不是您这个位置能改变的。做好分内的事,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王文翰望着远处黑暗中的街巷,那里隐约有几点灯火,不知是寻常人家,还是仍在营业的地下烟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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