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张启明冷冷道,“那些因鸦片家破人亡的不可怜?蒋委员长明令:‘复吸者,格杀勿论’。我们这是在执行国法!”
王文翰负责准备郭光熙的案卷材料。他去了临时关押处,见到了这个即将被枪决的烟民。
郭光熙被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蜷缩在墙角,瘦得皮包骨头,两眼深陷。见王文翰进来,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长官,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戒!一定戒!”
王文翰让看守打开牢门,走进去蹲下身:“郭光熙,你前两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真的!”郭光熙涕泪横流,“我梦见我娘了,她说我要是再抽,死了都没脸见祖宗。长官,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家里还有老母亲……”
“你母亲不是去年就去世了吗?”王文翰翻过案卷,清楚记得这一条。
郭光熙一愣,随即哭得更凶:“是,是去世了,所以才托梦啊!长官,我要是死了,我郭家就绝后了!我儿子才十二岁,在外面流浪,我还没找到他……”
王文翰心中不忍,站起身:“你的案子已经定了,后天执行。”
“不!不!”郭光熙扑过来抱住他的腿,“长官,我知道是谁卖给我的烟土!我可以举报!戴罪立功!”
王文翰心中一动:“谁?”
郭光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城南清雅茶社的李老板,但……但他上面还有人,是警察局的……”
看守咳嗽一声,打断了郭光熙的话。
王文翰明白看守的意思,对郭光熙说:“这些话,你可以在法庭上说。”
“没用的,没用的。”郭光熙突然松开手,瘫坐在地,眼神空洞,“上次老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还没上法庭,就在牢里‘病死了’。长官,您是个好人,但这事……您管不了的。”
离开关押处时,王文翰心情沉重。老陈跟在他身边,低声说:“郭光熙说的老吴,是去年一个烟贩,确实举报过一些事,然后就莫名其妙死了。尸检说是突发急病,但有人看见前一天晚上,警察局的人来找过他。”
“为什么不查?”
“查?”老陈苦笑,“王干事,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武所城就像一张网,谁碰了不该碰的线,就会被缠死。”
二月二十八日,郭光熙被押赴城西刑场枪决。
那天阴雨绵绵,围观的人群沉默地看着。枪响时,王文翰站在远处,没有上前。他听见身边两个商贩模样的人低声议论:
“唉,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什么?抽大烟的都该死!我堂弟就是被这东西害死的。”
“你说,那些真正卖大烟的怎么不抓?光抓这些抽的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王文翰转身离开,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寒意刺骨。
郭光熙案后,禁烟行动加快了节奏。
三月上旬,王文翰接连审理了十九起重吸烟民案。这些案子大同小异:都是已经登记在册、进过戒烟所的烟民,再次被发现吸食鸦片。
审讯在党部临时设立的“禁烟特别法庭”进行。说是法庭,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会议室,挂上国父像和国旗,摆上几张桌子。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姓林,双手粗糙,满脸皱纹。
“林大有,你二月初刚从戒烟所出来,为什么又抽?”王文翰翻着案卷。
林大有低着头:“长官,我也不想啊。从戒烟所出来,浑身骨头疼,整夜整夜睡不着。那天路过陈记杂货铺,老板说有点‘好东西’,能止疼,我就……”
“陈记杂货铺也卖烟土?”
“不是明着卖,是偷偷的。”林大有突然抬头,“长官,我可以带你们去!戴罪立功!”
王文翰与一旁的老陈对视一眼。老陈微微摇头。
“你的情况,判处强制劳动三个月,再去戒烟所。”王文翰写下判决。
林大有被带下去时,还不停回头喊:“长官,我真的可以带路!陈老板的烟土是从码头来的,我知道!”
第二个、第三个……一整天下来,王文翰审了八个人。几乎每个人都提到了一些线索:码头的货运工头、某个客栈的掌柜、甚至是政府里的小职员……但一追问具体细节,这些人又支支吾吾,不敢多说。
休息时,王文翰问老陈:“这些线索,为什么不追查?”
老陈点了支烟——他是行动队里唯一抽烟的,抽的是纸烟,不是烟枪。
“王干事,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是查不到,是不能查。”他吐出一口烟圈,“就像下棋,有些棋子可以吃,有些棋子不能动,动了整盘棋就乱了。”
“禁烟是国家大计,有什么不能查的?”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您是真不懂还是……唉,我直说吧。武所的烟土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清朝末年就有,军阀混战时更盛。现在虽然明面上禁,但暗地里,多少人的利益在里面?警察局、商会、甚至县衙里,都有份子钱拿。您要是真一查到底,得罪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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