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骚乱中,烟民们惊慌失措地爬起来。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从里间慌慌张张跑出来,正是赵老四。
“长官,长官,这是做什么呀?”赵老四陪着笑,手里却悄悄往袖子里塞东西。
老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从袖中抖出几块烟膏。
“赵老四,你涉嫌贩卖烟土,窝藏烟民,跟我们走一趟吧。”王文翰平静地说。
“王长官,冤枉啊!这些都是老主顾,我就是……就是给他们行个方便。”赵老四急得满头大汗,“而且,而且我和商会的萧会长是亲戚,您看……”
王文翰想起书记长的嘱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什么话,回党部再。搜!”
队员们开始搜查,烟具、烟膏、烟土被一一搜出,堆在门口。那些烟民被登记姓名住址,勒令回家等候处理。
一个老烟民突然跪倒在地,哭喊道:“长官,我没钱戒烟啊!不抽这个,我这把老骨头疼得睡不着啊!”
王文翰看着他枯瘦如柴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却只能硬起心肠:“政府会设戒烟所,免费帮你们戒烟。这是害人的东西,必须戒。”
离开福寿轩时,天已大亮。街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一个三青团的年轻学生兴奋地对同伴说:“看到没,这就是革命行动!扫除旧社会的毒瘤!”
王文翰看了那学生一眼,欲言又止。
一天下来,他们查了五家烟馆,抓了三个老板,没收烟土烟具若干。收队时,老陈低声对王文翰说:“王干事,今天查的这些,都是小鱼。真正的大烟贩,根本不在这些明面的烟馆里做生意。”
“你知道在哪?”王文翰问。
老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城南的‘清雅茶社’,城北的‘悦宾客栈’,都是幌子。但那些地方……动不得。”
“为什么?”
老陈苦笑:“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清雅茶社是警察局刘副局长的小舅子开的,悦宾客栈的东家是县参议员的亲戚。去年也有人去查过,结果不到三天,查的人就被调走了。”
王文翰沉默了。他想起母亲常说外公行医时的事:有一年闹瘟疫,外公免费施药,却得罪了囤积药材的奸商,差点被陷害入狱。
“先回去吧。”他最终只说。
当晚,王文翰回到住处——党部后面的一间小厢房。
房间简朴,一床一桌一椅,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医者仁心”,那是外公傅鉴飞的遗墨。
王文翰打水洗脸时,看着水中自己疲惫的倒影,想起母亲和他说过的家族往事。
傅家是闽西有名的中医世家,传到武所的傅鉴飞已是第五代。外公不仅医术高明,更以医德闻名四乡。民国初年,鸦片在武所一带泛滥,傅鉴飞亲眼见到许多病人因吸食鸦片而家破人亡,便自发在武所开办“戒烟馆”,用中药方剂帮人戒烟。
“你外公常说,鸦片之害,甚于洪水猛兽。”母亲傅善贞曾含泪回忆,“他免费为穷人戒烟,却得罪了当地的烟贩。那些人夜里往医馆扔石头,还在镇上散布谣言,说他的药吃死了人。”
最严重的一次,几个烟贩勾结官府,诬告傅鉴飞“非法行医,毒害人命”,把他抓进县衙关了三天。后来是四乡受过他恩惠的百姓联名作保,才被放出来。
出狱后,傅鉴飞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了戒烟的决心。他在医馆门口贴了一副对联:“宁可得罪千夫指,不愿见一人家破。”这事传开后,连省城都有记者来采访。
可惜好景不长。民国十三年,傅鉴飞因家庭变故,一病不起,临终前对女儿说:“我这辈子救了不少人,但鸦片之祸,非一人之力能除。需有识之士,有为之官,上下同心,方能根治。”
王文翰那时才十岁,站在病榻前,看着外公枯瘦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文翰,你长大若能为官,当以百姓为重……”
桌上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将王文翰从回忆中拉回。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今天的行动报告。笔尖在纸上停顿良久,最终只写了查抄烟馆的数量和没收的烟土斤两。关于老陈说的那些“动不得”的地方,他一个字也没提。
二月下旬,禁烟行动进入第二阶段:处理顽固烟民。
王文翰面前摆着一份案卷:郭光熙,四十二岁,裁缝,三次复吸,屡教不改。
据档案记载,郭光熙原是城里有名的好裁缝,手艺精细,生意不错。五年前染上烟瘾,妻子带着孩子离开,店铺也卖了。政府前两次抓到他,送去戒烟所,戒了又犯,犯了又戒。
“这是典型,必须严惩。”张书记长在会议上敲着桌子,“不杀一儆百,禁烟令就是一张废纸!”
会上有人小声说:“郭光熙虽三次复吸,但罪不至死吧?而且他戒的时候确实很痛苦,浑身发抖,口水鼻涕直流,看着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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