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云看了他一眼:“报了又如何?抓回来充军?文瀚,你可知前线战况?上海丢了,南京丢了,武汉丢了,国军一退再退。抓这些农家子弟去填战壕,不过是多送几条人命。”
“可这是法令……”
“法令也要看怎么执行。”李秋云叹口气,“新县制讲‘管教养卫’,这‘管’字若只知一味强硬,怕是要逼出民变。咱们做事,心里要有杆秤。”
王文瀚沉默。他想起训练班课堂上,教官慷慨激昂讲“抗战救国”“全民动员”,可眼前这农家逃丁的凄惶,却让他第一次对那些口号产生了怀疑。
下午,核查到第五保时,出了事。
一家姓罗的农户,户主罗大勇,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以前是山里的猎户。核查时发现,他家户口册上只有夫妻二人,可屋里明显有第三人生活的痕迹——多一副碗筷,墙角有张草铺。
“说,还有谁住这儿?”同队的学员周振声厉声问。他是县保安队小队长的儿子,做事向来强硬。
“没……没谁。”罗大勇妻子眼神闪烁。
周振声推开她,径直走向里屋。罗大勇拦住:“长官,里屋是我老娘卧病在床,不方便……”
“让开!”周振声年轻气盛,一把推开罗大勇,掀开布帘。里屋床上空空如也,但窗户敞开,窗台上有新鲜泥印。
“跑了?”周振声转身揪住罗大勇衣领,“说!什么人?!”
罗大勇脸色铁青,拳头握紧。屋里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李秋云闻声赶来:“周同学,放手!有话好好说!”
“副组长,这家肯定藏了可疑分子!”周振声不松手,“说不定是山里下来的……”
话音未落,罗大勇猛地挣脱,从门后抄起一根扁担:“狗官!跟你们拼了!”
几个学员吓得后退。周振声拔出手枪——训练班配发给组长的自卫武器:“你敢!”
“别开枪!”李秋云挡在中间,“罗大哥,放下扁担,有话好说!”
王文瀚也上前:“罗叔,我们只是核查户籍,不是来抓人的。你若有人借住,登记便是,何至于此?”
罗大勇盯着他们,胸口起伏,终于缓缓放下扁担:“是……是我外甥。他娘死了,爹在汀州做工,暂住我家。”
“人呢?”
“见你们来,怕……怕抓壮丁,翻窗跑了。”
李秋云松了口气:“既是亲戚,登记便是。周同学,把枪收起来。”
周振声不情愿地收枪,狠狠瞪了罗大勇一眼:“今日看在副组长面子上,饶你一次。户口册上补登名字,明日带他到乡公所按指模!”
回程路上,周振声愤愤不平:“副组长,你太软弱了!这种刁民,就该严办!”
李秋云冷冷道:“严办?若他真拼命,你枪里六发子弹,打完了怎么办?咱们八个人,在这乡里人生地不熟,激怒乡民,能活着回县城?”
周振声语塞。
王文瀚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罗家土屋。罗大勇站在门口,身影在暮色中如铁塔般沉默。那一瞬间,王文瀚忽然觉得,这户籍核查看似简单,实则是场无声的较量。一方要管,一方要藏;一方要查,一方要瞒。而这较量的背后,是整个时代的惶惑与不安。
实习第七天,各组回乡公所汇总情况。
李秋云在油灯下整理名册,王文瀚帮忙誊抄。其他学员累了一天,早早睡下。土楼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李姐,还不休息?”王文瀚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你先睡吧,我把这几户的疑点整理完。”李秋云笔下不停,“今日周振声那组查到一户,儿子五年前‘外出未归’,我问了邻舍,说是当年跟红军走了。这种事最难办,报上去,一家都要遭殃;不报,万一查出来,咱们也要担责。”
王文瀚迟疑片刻,低声道:“李姐,我……我有个堂兄,也是当年跟红军走的。”
李秋云笔尖一顿,抬头看他:“哦?后来呢?”
“再无音讯。家里都说死在外面了。”王文瀚苦笑,“这次户籍核查,我二叔特意交代,要我注意这类事。可我真不知该如何处置。”
“你二叔是王守诚掌柜吧?”李秋云放下笔,“我父亲提过他,说是个明事理的人。”
“李姐的父亲是……”
“李慕陶。你该听说过。”
王文瀚点头。李慕陶是中都乡有名乡绅,祖上出过举人,家中田产不少,但口碑不错,灾年常开仓济贫。
“其实,这新县制推行的种种,我父亲早有看法。”李秋云忽然道,“文瀚,你读过三民主义吗?”
“读过。训练班第一课就是。”
“那你说说,三民主义之民生主义,核心是什么?”
“平均地权,节制资本。”
“可你看这新县制,”李秋云手指轻敲名册,“田赋征实,按亩收粮,富者田多,却可将税负转嫁佃户;办合作社,说是统购统销,实则商人乡绅把持,低价收农产,高价卖盐布;清查户籍,连坐之法,更让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这哪里是民生?分明是榨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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