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诚转身,马灯举高。来人四十多岁,短褂布鞋,面貌普通,是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锐利如鹰。
“阁下是?”
“姓名不重要。”来人走近些,压低声音,“王掌柜,今日约你来,是给你提个醒。新县制推行,首要便是清乡肃匪。县党部已密令各区分部,彻查各乡‘赤匪残余’及‘通匪者’。”
王守诚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这与王某何干?我们王家世代经商,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来人轻笑,“令堂侄王文彬,民国二十三年随红军北上,可有此事?”
王守诚手一抖,马灯晃了晃。“文彬……早无音讯,怕是已不在人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县党部档案室里,可还存着他的通缉令。”来人盯着王守诚,“新县制推行后,户籍要层层核查。若查出王家藏匿‘匪属’不报,便是连坐之罪。轻则罚没家产,重则……王掌柜是明白人。”
王守诚后背渗出冷汗:“阁下究竟是何意?若是要钱,直说便是。”
“我不要钱。”来人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我要你办件事。训练班下月要组织学员到各乡实习,调查户籍田产。这是实习分组名单,我要你将王文瀚调至中都乡组。”
王守诚接过名单,就着灯光细看。王文瀚名字在“蛟洋乡组”,而中都乡组组长是县党部干事王孝谦,副组长……是李秋云。
“李秋云?”王守诚皱眉,“李乡绅家那个在省城读书的女儿?”
“正是。她上月刚回武所,进了训练班。”来人声音更低,“她父亲李慕陶,表面是乡绅,实则是我们在武所的联络人。文瀚那孩子有热血、有正气,是颗好苗子。让他跟着李秋云,既能保他安全,也能……为将来谋条出路。”
“你们?”王守诚猛地抬头,“你们是……”
“有些事,知道太多无益。”来人后退一步,隐入树影,“王掌柜只需知道,日本人占了大半个中国,这仗不是三年五年能打完的。蒋家王朝腐败无能,只知压榨百姓,终非长久之计。给王家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文瀚还是个孩子,不能……”
“正因为他年轻,才有未来。”声音渐远,“名单收好,三日内办妥。调组的事,县党部刘书记长那里,自有人说项。”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王守诚呆立树下,手中名单仿佛滚烫。马灯光晕里,榕树气根随风轻摆,如鬼影幢幢。
正月廿七,训练班学员分赴各乡镇实习。
王文瀚被分到中都乡组,组长王孝谦是县党部的老干事,四十多岁,精于官场逢迎;副组长李秋云,二十出头,短发蓝衫,干练中透着书卷气。组员八人,多是二十来岁的青年。
中都乡离县城三十里,是武所大乡,辖七个保,六十余甲,人口近三千。乡公所设在李家祠堂旁的两层土楼里,门前挂着新漆的木牌:“武所县中都乡公所”。
实习第一课是户籍核查。王孝谦将组员分成四队,各带一本厚厚的户口册,按保甲逐户核对。
“记住,”王孝谦训话,“核查要点有三:一、人口实数与户口册是否相符;二、有无来历不明者;三、有无‘通匪嫌疑’者。每户核对后,须户主按指模确认,若有差错,当场修正。”
李秋云补充道:“乡亲们大多不识字,说话要和气,莫要惊吓老人孩子。有疑问的,带回乡公所细查,不可擅作主张。”
王文瀚与李秋云分在一队,负责第一保。正月天气仍寒,两人踩着田埂小路,挨家挨户敲门。大多数农户配合,虽有些怨言——“年年查,月月查,查来查去还不是要交捐纳税”——但看着王文瀚胸前的训练班徽章,也不敢多话。
但也有麻烦。查到第三甲时,一户姓陈的人家,户口册上登记五口人:户主陈阿福,妻,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可实际只有四人,小儿子不在家。
“去哪里了?”王文瀚问。
陈阿福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老汉,搓着手,眼神躲闪:“去……去漳州做工了。”
“何时去的?有无书信?”
“去年秋收后走的,没……没来信。”
李秋云翻开另一本册子:“县府去年十月发的《壮丁登记册》,你儿子陈水生,年十九,登记在册。按《兵役法》,适龄壮丁不得擅自离乡。你可知这是违法的?”
陈阿福扑通跪下:“长官饶命!不是我要他走,是……是保长说,县里要抽壮丁,三丁抽一。我家两个儿子,怕是要抽一个。这才凑了钱,送他去漳州投奔亲戚……”
王文瀚心中不忍,看向李秋云。李秋云面色平静,扶起陈阿福:“老人家,我们只是核查户籍,不抓人。但你儿子既已离乡,户口册上要注明‘外出’。等他回来,要到乡公所补办手续。否则按‘连保连坐’,你们这一甲十户,都要受牵连。”
离开陈家,王文瀚低声道:“李姐,那陈水生分明是逃壮丁,我们为何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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