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瀚吃惊地看着她:“李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秋云笑了笑:“这里就你我二人,说说无妨。文瀚,你在省城读书,可见过流离失所的难民?可见过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国民政府口口声声‘抗战建国’,可贪污腐败,抓丁逼粮,哪样少了?如此下去,抗战何时能胜?国家何时能兴?”
“那……依李姐之见,该如何?”
李秋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当年红军为什么能在闽西站住脚?”
“因为……打土豪分田地?”
“不止。”李秋云眼中闪着光,“因为他们让穷人看到了希望。农民要土地,工人要工钱,百姓要公平。这些,国民政府给不了,但有人能给。”
王文瀚心跳加速,压低声音:“李姐,你……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李秋云重新拿起笔,“只是觉得,这世道该变一变了。年轻人若只知埋头当差,不问是非,那中国才真没了希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文瀚,你是个有热血的好青年。但官场浑浊,需得擦亮眼睛,知道谁是为民,谁是害民。若有一天……我是说若有一天,需要你做出选择,望你莫忘今日所见所感。”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油灯火苗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动着,交织着。
那一夜,王文瀚辗转难眠。李秋云的话在耳边回响,训练班的教条在脑中盘旋,还有白日里那些农户惶恐的脸、二叔忧心忡忡的眼神、祠堂里祖父沉重的告诫……种种画面交织,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这个时代的脉搏——混乱、矛盾,却又孕育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二月十二,实习最后一天,意外发生了。
周振声那组在最后一保核查时,查到一户姓钟的人家。户主钟石头,五十多岁,独身,住山脚破屋里。核查时,周振声发现屋角柴堆下藏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几本油印小册子和一些传单。
小册子封面上印着:《论持久战》《新民主主义论》。
“这是共匪宣传品!”周振声又惊又喜。抓住“通匪”证据,可是大功一件。
钟石头见状,转身就跑。周振声鸣枪示警,召集其他学员围捕。老头腿脚却利索,三拐两拐钻进山林——那是武夷山余脉,王深草密。
消息传回乡公所,王孝谦脸色大变:“快!通知乡自卫队,封锁山口!绝不能让他跑了!”
李秋云却道:“组长,这钟石头我认得,是个老实本分的孤老,平日靠采药为生。会不会是有人栽赃?”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王孝谦急得团团转,“这事若办不好,咱们都得担责!周振声,你带人进山搜!李副组长,你速回县城报告!”
王文瀚被分到搜山队,二十多人,有学员、乡丁、自卫队员,拿着火把棍棒,沿山道搜寻。冬夜的山林阴冷刺骨,火把光在黑暗中摇曳,照出一张张紧张的脸。
“分三队,每队间隔五十步,拉网式搜索!”周振声指挥着,颇有几分得意。若真抓住“匪谍”,他父亲在保安队的职位怕是能再升一级。
搜了两个时辰,一无所获。山林太大,夜又黑,队伍渐渐散乱。
王文瀚所在的小队搜到一处山涧,领队的乡丁队长示意休息。众人围坐石上,喝水喘气。
“队长,那钟石头真通共?”一个年轻乡丁问。
“谁知道。”队长吐了口痰,“这年头,说有罪就有罪。前年下都乡抓了三个‘通匪’的,后来查清是保长与人争水,诬告的。可人已经枪毙了。”
“那咱们还搜什么?”
“上头让搜就搜呗,混口饭吃。”队长叹气,“新县制一搞,乡公所权力大了,王组长那些人,巴不得多抓几个‘匪谍’立功。咱们这些跑腿的,能说什么?”
王文瀚听着,心中不是滋味。正想开口,忽听前方草丛传来窸窣声。
“谁?!”队长跳起,举枪对准。
草丛分开,一个人影踉跄走出——正是钟石头。他衣衫褴褛,腿上血迹斑斑,显然逃跑时受了伤。
几个乡丁扑上去按住他。钟石头没有挣扎,只是盯着王文瀚胸前的训练班徽章,嘶声道:“后生仔,我屋里那些书,是我捡的。我不识字,不知是什么。你们要抓就抓我一人,莫牵连旁人。”
“带回乡公所!”队长挥手。
回程路上,王文瀚走在最后。经过一处断崖时,钟石头忽然挣脱,朝崖边冲去!
“拦住他!”队长惊呼。
但已经晚了。钟石头纵身一跃,消失在崖下黑暗中。众人冲到崖边,火把照下去,深不见底。
“这……”队长脸色惨白,“回去怎么交代?”
周振声闻讯赶来,气急败坏:“废物!连个老头都看不住!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崖陡夜黑,谁敢下去?折腾到天亮,只在崖下草丛找到一只破鞋。
事情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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