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诚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

“还有一事。”王鸿渐压低声音，“近来有传闻，说北边山里又不太平。当年……咱们王家有人跟过红军，虽已多年无音讯，但毕竟是个隐患。各房仔细查查，有无子弟与山里‘那边’有牵扯。若有，速来报我，早做处置。”

窗外，雨声渐密。祠堂内烛火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腊月十六，武所县立中学的操场。

寒风刺骨，但操场上却站满了人。两百多名青年排成方阵，大多穿着单薄的学生装，冻得脸色发青却挺直腰板。他们是“武所县新县制干部训练班”第一期学员，来自全县各乡镇，有中学生、小学教员、乡绅子弟，也有县府各科室的年轻职员。

操场正前方搭了简易讲台，悬挂着“效忠党国，建设地方”的横幅。张慎之、刘宗明、沈慕云等端坐台上，台下前排是各区乡保长、士绅代表，王鸿渐、王守诚也在其中。

“立正——！”

值星教官一声口令，全体学员齐刷刷立正。

张慎之走到话筒前——那是台老式扩音器，电线在风中摇晃。“诸位学员，诸位同仁！今日，武所县新县制干部训练班正式开班！这是本县推行地方自治、加强抗战后方建设之重要举措……”

王守诚在台下看着，目光在学员中搜寻。终于，他在第三排找到了王文瀚。侄子站得笔直，胸前别着学员编号“037”，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王守诚心中五味杂陈，既为侄子有机会出头而欣慰，又隐隐感到不安。

“……新县制之精神，在于‘管教养卫’合一！”张慎之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有些失真，“管者，编查户籍，健全保甲；教者，普及教育，化民成俗；养者，发展生产，改善民生；卫者，训练民众，巩固治安！四者相辅相成，乃地方自治之基石……”

沈慕云接着讲话。他不用讲稿，声音沉稳有力：“诸位青年，你们是武所的未来。此次训练，将教授地方自治理论、保甲制度实务、户籍管理办法、国民教育纲要、农业合作组织、民众自卫训练等课程。三月之后，你们将分赴各区乡，成为新县制的执行者、地方建设的生力军！”

掌声响起，学员们的眼中闪着光。

王守诚侧身对父亲低语：“讲得倒是冠冕堂皇。”

王鸿渐目不斜视，嘴唇微动：“台上说的话，听三分信七分疑。你且看他们怎么做。”

开班式结束后，学员们列队前往教室。王文瀚经过时朝二叔点了点头，却没有停留。王守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似乎有些陌生了。

“王掌柜。”身后有人招呼。王守诚回头，是“裕丰米行”老板黄启年，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总挂着生意人的笑容。

“黄老板。”王守诚拱手。

“令侄也进训练班了？年轻有为啊。”黄启年凑近些，压低声音，“王掌柜可听说，这次训练班毕业的学员，要派到各乡镇任‘指导员’，权力大得很。户籍、税收、治安，样样都管。”

“哦？黄老板消息灵通。”

“哪里哪里。”黄启年左右看看，“不瞒您说，我家老三也在班里。我是琢磨着，这新县制推行，各乡镇都要设‘合作社’，统购统销农产。这生意……嘿嘿，王掌柜的盐业，怕是也要纳入‘统制’啊。”

王守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政府统筹，也是为抗战大局。咱们商人，自当配合。”

“那是那是。”黄启年笑着走开。

王守诚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盐业统制？这可是王家命脉所在。

训练班开课后第七天，王守诚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纸是普通毛边纸，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腊月廿三夜，城隍庙后榕树下，事关王家安危，独来。”

王守诚将信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入笔洗，散成一片墨黑。腊月廿三，正是小年。谁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约他？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绑票。武所虽然名义上治安尚可，但周边山区土匪从未绝迹，专绑富商乡绅。可若是绑票，为何约在城隍庙？那里夜里有更夫巡逻，并非下手的好地方。

或是敲诈？王家这些年生意做大，难免得罪人。又或是……

王守诚想起父亲在祠堂提过的事：当年王家确实有人跟红军走了。是三房堂叔王守道的独子王文彬，民国二十三年红军长征时走的，那年才十七岁。这些年杳无音讯，都说死在山里了。可万一……

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无论如何，得去一趟。

腊月廿三夜，月色昏黄。

城隍庙在城西，平日香火不旺，夜里更是寂静。庙后一棵百年榕树，气根垂地如帘。王守诚裹紧棉袍，手提一盏马灯，站在树下阴影里。更声从远处传来，二更天了。

“王掌柜守时。”一个声音从榕树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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