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间,众人簇拥着沈专员步入县府。大堂正墙上悬挂着孙中山遗像和“天下为公”匾额,下方是蒋介石戎装像。两侧立柱贴着新刷的标语:“实行新县制,完成地方自治”“管教养卫合一,建设抗战后方”。
落座奉茶后,沈慕云开门见山:“张县长,刘书记,兄弟临行前,陈主席特别交代,武所乃闽西重镇,东连龙岩,西接武平,南通粤东,北邻长汀,位置紧要。此次新县制推行,须做出表率。不知贵县准备如何?”
张慎之早有准备,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份卷宗:“专员请看,这是敝县拟定的实施方案。按省府指示,全县将划为三个区署,下辖三十一个乡镇。区署设区长一人,指导员二至三人;乡镇设乡镇长,下设民政、警卫、经济、文化四股。此外,每保设保办公处,每甲设甲长……”
沈慕云仔细翻阅卷宗,不时点头:“规划甚详。不过张县长,纸上规划易,落到实处难啊。这区署长、乡镇长人选,可有考虑?”
“正在物色中。”刘宗明接过话头,“县党部已重新划分三十一个区分部,各区分部书记将优先推荐。此外,我们计划开办‘新县制训练班’,招收本县知识青年,经三月培训后充实基层。”
“好!”沈慕云合上卷宗,“不过刘书记,兄弟有一言相告。此次新县制之精髓,在于‘管教养卫’四位一体。管者,户籍治安;教者,国民教育;养者,发展生产;卫者,地方自卫。四者环环相扣,尤以‘管’‘卫’为要。武所曾是赤匪老巢,虽经肃清,但余毒未净。省保安处情报显示,闽西山区仍有共党游击队活动,不可不防。”
大堂内气氛顿时凝重。
张慎之擦了擦额角:“专员所言极是。敝县已着手整编保安队,各乡镇成立自卫队,配合户籍清查,凡有‘通匪’嫌疑者,一律严加管束。”
“不止于此。”沈慕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陈主席有言:剿匪须清乡,清乡须保甲,保甲之要在连坐。此次户籍登记,须实行‘连保连坐切结’,一家有罪,连保各家同坐。此乃肃清匪患之根本。”
门外传来隐约的雷声,冬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消息传到城东王家祖宅时,已是傍晚。
王家祖宅是座三进大厝,白墙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一对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正厅“敦本堂”内,王氏族长王鸿渐端坐太师椅,手拄紫檀木拐杖。这位七旬老者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堂下分坐着族中各房头面人物,王守诚也在其中。
“新县制的事,大家都听说了。”王鸿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请诸位来,是要商议个应对之策。”
三房王守义先开口:“大伯,我听说这新县制要重新丈量田亩,按亩征收实物。咱们王家上下有田产四百余亩,还有三处山林,这要是真按章征收,怕是……”
“岂止田赋!”四房王守仁接过话头,“还要办什么‘国民学校’,各乡摊派建校经费。咱们王家在下都乡、蓝溪镇都有族产,这一摊又是笔开销。”
“最麻烦的是户籍登记。”王守诚缓缓道,“要办‘良民证’,还要‘连保连坐’。咱们族大人多,难保没有一二不肖子弟。若是被牵连,整个家族都要遭殃。”
堂内一片低声议论。
王鸿渐轻咳一声,议论声戛然而止。“这些,老夫都知晓。今日午后,张县长派人送来请帖,邀老夫明日赴县府‘新县制咨询会’。同邀的还有城中李、黄、陈几家,以及各乡土绅。这意思,诸位可明白?”
“这是要咱们出钱出力啊!”王守义叹道。
“钱力倒在其次。”王鸿渐用拐杖轻点地面,“咱们王家自乾隆年间迁居武所,两百年来历经太平军、辛亥、北伐,哪次不是风雨飘摇?可族运不衰,靠的是什么?是审时度势,是能屈能伸。如今这新县制来势汹汹,背后是政府整肃地方之决心,硬抗不得。”
“大伯的意思是……”
“明日我去县府,探探虚实。但有几件事,要先定下。”王鸿渐目光扫过众人,“第一,各房速将子弟名册整理出来,凡在外求学、经商者,都要注明去向。户籍登记时,务必详实,不留把柄。”
“第二,田产山林账目,该整理的整理,该分割的分割。守诚,你在商界人脉广,打听清楚这‘田赋征实’的具体章程,看看有无周旋余地。”
王守诚点头:“侄儿明白。”
“第三,”王鸿渐顿了顿,“文瀚那孩子,不是想去考什么训练班吗?让他去。”
堂内一阵骚动。王守诚急道:“大伯,文瀚年轻不懂事,官场险恶……”
“正是因为他年轻,才要让他去。”王鸿渐打断道,“新县制推行,县府必用新人。咱们王家若无一人在其中,岂不成了聋子瞎子?文瀚读书明理,让他进去,一是历练,二是为家族探听消息。守诚,你莫要妇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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