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想想。”
离开族长家,董敬福去了父亲的坟前。父亲的坟很简陋,就在董金光旁边。坟头已经长满了杂草。
他清理了杂草,坐在坟前,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无声的陪伴。
童年时,每当遇到困难,母亲总会用手势告诉他:“董家的男人,不能倒。”
如今,董家又到了困难时刻。
回家途中,董敬福遇见了李茂才。
“听说你要带队去蓝畲村?”李茂才问。
“还没定。”
李茂才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劝你别接这差事。县府最近查得严,要是闹出什么事,带头的人要吃官司。”
董敬福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表亲在县政府当差,他说最近上头对民间结社、械斗管得特别严,生怕闹出民变。”
两人站在干涸的河床上,望着对面同样干裂的蓝畲村土地。
“敬福,你说我们的祖辈,为什么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呢?”李茂才突然问。
“为活着。”
“可现在,争来争去,大家都活不好。”
董敬福苦笑道:“不争,就更活不了。”
李茂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爹让我给你的。说是你父亲生前留在染坊的东西。”
董敬福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撮已经干枯的蓝草——武所城染坊用来染色的植物。
“你父亲以前,也是染布的一把好手。他染的那匹布,蓝得特别好看。”李茂才说。
董敬福捏着那撮蓝草,眼眶湿润了。
当晚,董敬福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父亲还活着,站在湘水湾河边,指着河水说:“敬福,水是活的,它有记忆。记得每一场雨,每一次干旱,记得每一滴血流进河里的人。”
父亲转过身,他的脸上露出了笑。
“我们都在河里,爹、我、所有为水而死的人...我们都在河里...”
董敬福惊醒,满头大汗。
马氏也被惊醒了:“怎么了?”
“我梦见父亲了。”
马氏点亮油灯,看见丈夫脸色苍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董敬福摇摇头,下了床,走到院子里。夜空无云,星光惨淡。他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慢慢喝下去。
水有记忆吗?如果有,湘水湾的水该记得多少鲜血和眼泪?
三天后,董敬福答应了董连登的请求,带队前往蓝畲村,提前进行龙王回銮仪式。
消息传开,两村都忙碌起来。
按照传统,蓝畲村要派人来接龙王行身,途中两村青壮“对打”,然后共同护送神像到蓝畲村地界的龙王庙。
不同的是,这次不是在端午,也不是中秋,而是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因为旱情不等人。
出发前夜,董敬福把承业叫到跟前。
“明天我带队去蓝畲,你跟着去。”
承业有些紧张:“爹,我也要参加‘对打’吗?”
董敬福摇摇头:“你看着,记住每一个细节。总有一天,你会接替我的位置。”
他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根木棍,棍头的厚布已经发黄,但依然结实。
“这棍子,你爷爷用过,我用过,将来你也会用。”
承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次日清晨,董家村的队伍集结完毕。十六个青壮男子,每人腰间别着一根包布木棍,抬着龙王行身,向蓝畲村出发。
董敬福走在最前面,他的心跳得厉害。
队伍行至两村交界处,蓝畲村的人已经等在那里。同样是一群精壮汉子,同样别着包布木棍。
蓝畲村的带队人是雷振山,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与董敬福有过几面之缘。
两队伍面对面停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雷振山向前一步,按照传统念道:“水有源,树有根,请龙王爷巡游四方,降甘霖,救苍生。”
董敬福回应:“山连山,水连水,请龙王爷恩泽万物,润大地,养民生。”
然后,是“对打”环节。
两村各出八人,在河滩上摆开阵势。棍起棍落,包布的木棍打在肩背,发出沉闷的响声。
董敬福和雷振山站在一旁观看。
“我爹说,他小时候见过你爹。”雷振山突然说,“他说你爹是条汉子,棍法好,一个人能打退我们三个。”
董敬福不语。
雷振山继续说:“那场致命的械斗,我爷爷也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我爹是老大。”
“我的太爷也死于械斗。”董敬福终于开口,“我的父亲不是死于械斗,留下我娘和三个儿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突然,油坊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董家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不好了!李家人强行改道,把河水全引去稻田了!”
董敬福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一个蓝畲村的人也跑来报告:“振山哥,上游断流了!”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对打停止了,所有人都看向董敬福和雷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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