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幕,成了董敬福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榨油坊建在湘水湾河边,是利用水力驱动的老式油坊。如今河水几近干涸,水轮无力地悬在半空,像断了翅膀的鸟儿。
油坊前,七八个李家人正与董家的工人对峙。
“敬福来了!”有人喊道。
李家的领头人是李茂才,与董敬福年纪相仿,腰间也别着一根包布木棍——这是两村“雨神亲”的象征。
“敬福,不是我们不讲理。”李茂才先开了口,“河水就这么多,再分给油坊,下游的稻田就全完了。没了收成,全村人都得挨饿。”
董敬福平静地问:“油坊停了,我们董家十几口人吃什么?”
“总好过全村一起饿死。”
“那就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董敬福走到水渠边,看着那细若游丝的水流,“油坊不能停,但可以减产。白天水引去稻田,晚上再引回油坊。”
李茂才摇头:“晚上那点水,够干什么?”
“总比没有强。”董敬福抬头看了看天,“这天气,说不定过两天就下雨了。”
“我爹说,今年的大旱才刚刚开始。”李茂才忧心忡忡,“道观的张天师说,闽西往后几年,可能都是旱年。”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最终,双方勉强达成协议:油坊白天停产,晚上用水。但这也意味着董家的收入将减半。
夜晚,董敬福独自坐在油坊里,听着微弱的水流推动水轮发出的吱呀声,比往常慢了许多。
“阿伯,回家吃饭吧。”大儿子承业提着灯笼找来。
董敬福抬头,看着已经六岁的儿子,恍惚间看到了自己小时的影子。
“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来。”董敬福柔声道。
承业没有离开,而是走到父亲身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
“今天李家人来说,武所城里疫病又起了。”董敬福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你叔叔在济仁堂怎么样了。”
承业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
董敬福的二弟敬禄在武所城的济仁堂学医,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郎中。
想起三妹敬城,董敬福的心一阵刺痛。敬城去世前,他最后一次去武所城探望。济仁堂里挤满了病人,敬禄那时还小,什么也不会。这种病,傅医生也毫无办法,眼看着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没能救回敬城。
那一场疫病,武所城死了十分之一的人口。
董敬福回到家,马氏已经热好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里,漂浮着几片野菜。
“将就吃吧,米缸快见底了。”马氏轻声道。
儿子承礼眼巴巴地看着父亲:“爹,我饿。”
董敬福把自己的粥推给儿子:“喝吧,爹不饿。”
承业已经六岁,有点懂事了,要把自己的粥分给父亲,被董敬福拦住了:“你长身体,多吃点。”
饭后,董敬福和马氏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
“听说蓝畲村那边也旱得厉害。”马氏轻声说,“他们的族长前几日来找过世昌公,商量‘雨神亲’的事。”
董敬福立刻来了精神:“怎么说?”
“好像蓝畲村觉得今年旱情太严重,想提前进行龙王回銮仪式。”
董敬福沉思起来。“雨神亲”是两村关系的缩影,也是旱情严重程度的晴雨表。一旦仪式时间有变,往往意味着大事发生。
“世昌公答应了吗?”
“还没定,说是要等县政府的意思。”
董敬福叹了口气:“政府现在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我们这点小事。”
马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敬福,你说要是有一天,湘水湾彻底没水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董敬福答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董连登派人来请董敬福。
老族长已经八十有二,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是董家村最年长的人,也是“雨神亲”传统最坚定的维护者。
“敬福啊,坐。”董连登指了指面前的竹椅,“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商量。”
董敬福恭敬地坐下。
“蓝畲村那边派人来,想提前进行龙王回銮。”董连登直入主题,“他们说,按照老规矩,中秋回銮太迟,等不到那时候了。”
“族长怎么看?”
董连登叹了口气:“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旱的天。湘水湾快见底了,再不下雨,别说油坊,人喝的水都成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蓝畲村提议,不仅提前回銮,还要加大‘对打’的规模。”
董敬福吃了一惊:“早都明令禁止械斗吗?”
“不是真打,是仪式。”董连登解释道,“蓝畲老族长说,可能是我们这些年太克制,不够诚心,所以雨神不愿降雨。”
董敬福想起董伯公的父亲就是死在这种“仪式”上,心里一阵刺痛。
“您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带队。”董连登看着董敬福,“你祖上当年就是为了这事死的,由你带队,最合适。”
董敬福沉默了。他明白老族长的用意,但这担子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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