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说着,钟嘉桐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掌柜的,今日有邮差来过,说是您娘家捎来的信。”
林蕴芝接过信纸,快速浏览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出什么事了?”董敬禄关切地问。
“是我弟弟写来的。他说汕头那边局势紧张,货船已停运半月有余。”林蕴芝放下信纸,手指微微发抖,“咱们上月订购的那批广东陈皮和桂圆,怕是运不过来了。”
此言一出,三人都沉默了。广东药材是济仁堂诸多方剂的重要配料,若是断货,不少成药都难以配制。
“无妨,”最后还是董敬禄先开了口,“本地药材尚可支撑一段时间,我再调整几个方子,看看能否用别的药材替代。”
林蕴芝点点头,但眉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接下来的几日,武所城似乎真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街市上人来人往,店铺纷纷开张营业,伤寒疫情期间的冷清渐渐被遗忘。然而细心之人却能察觉到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码头上来自厦门的货船越来越少,市面上广东来的货物价格一日高过一日。
这天清晨,钟嘉桐照例去集市采购日常用品,却发现盐铺前早已排起了长队。
“怎么回事?”她问相熟的茶庄老板娘。
“妹子还不知道吗?听说厦门沦陷了,海盐运不过来啦!”老板娘压低声音,“我天没亮就来排队,好不容易买了五斤,怕是过几日还要涨价呢。”
钟嘉桐心里一惊,赶忙排到队尾。等她排到盐铺门前时,只见掌柜的愁眉苦脸:“今日的盐卖完了,明日请早吧。”
“张掌柜,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济仁堂药铺用的盐不多,但腌制药材也要用啊。”钟嘉桐恳求道。
盐铺掌柜认得她是济仁堂的人,犹豫片刻,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纸包:“只剩这点碎盐了,原本是留给自家用的。看在董医师往日为我娘看病的份上,你就拿去吧。”
钟嘉桐连声道谢,接过那不足半斤的盐包,心里却沉甸甸的。回药铺的路上,她注意到街上人人面色惶惶,不少人手里都攥着钱袋,在各个铺子前询问物价。
回到济仁堂,林蕴芝见那区区一小包盐,不禁叹息:“这么点盐,连腌制本月采收的金银花都不够。”
“听说厦门沦陷了,海盐运不过来。”钟嘉桐低声道。
林蕴芝与董敬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果然,不出三日,消息传来:五月十三日,日军在厦门登陆,经过激战,厦门全境沦陷。又过半月,潮州、汕头相继失守。
武所城的气氛彻底变了。
往日熙熙攘攘的码头,如今只剩下寥寥几条本地货船。来自沿海的鱼盐海货几乎绝迹,广东来的布匹、药材更是无处可寻。更让人忧心的是,有传言说日本人在厦门、金门修建了机场,不时有飞机掠过沿海城镇上空。
物价如脱缰野马般飞涨。特别是食盐,从年初每市斤二块五法币,一路飙升至二十六元,还常常有价无市。
这一日,济仁堂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林蕴芝的弟弟林蕴明风尘仆仆地从漳州赶来,一进门就灌下三大杯茶水。
“姐,武所情况如何?”林蕴明抹了把嘴,急切地问道。
“盐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其他日用品也稀缺得很。”林蕴芝忧心忡忡,“你怎么突然来了?”
林蕴明压低声音:“我走小路来的,带了点东西。”他指了指门外的马车,“二十斤盐,还有一些广东药材,是我从黑市上弄来的。”
林蕴芝大吃一惊:“这么多盐?如今路上不太平,你何必冒这个险!”
“济仁堂不能没有盐制药,我更不放心你们。”林蕴明叹气道,“如今通往武所的正经商路都断了,只有些胆大的走私贩还在偷偷运货,价格高得吓人。”
当晚,姐弟二人与董敬禄在后堂密谈至深夜。林蕴明带来的消息令人心惊:日军虽未继续向内陆推进,但已完全封锁了沿海通道,必需品进入武所越来越难。
“最麻烦的是,听说日本人控制了所有大盐场,私盐贩子一旦被抓,性命难保。”林蕴明面色凝重,“我这次带来的盐,怕是最后一趟了。”
董敬禄沉思良久,忽然道:“武所往西三百里,不是有座老盐井吗?三十年前因产量太低而废弃,如今可否重新启用?”
林蕴芝眼睛一亮:“您说的是牛头岭那个废盐井?我倒记得小时候见过盐工采盐。”
“正是。”董敬禄点头,“虽产量不高,但总能解燃眉之急。”
第二日,林蕴芝便托人打听牛头岭盐井的事。然而带回的消息令人失望:那盐井早已坍塌大半,要修复需大量人力物力,远水难救近火。
盐荒日益严重。武所城中开始流传各种传闻:有人说某某家因囤积食盐发了大财;有人说城外的土匪已开始抢劫运盐的车队;更有人说亲眼看见日本飞机在武所上空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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