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里,”他指着斜坡中部一处颜色略深、土质更为细腻的褐色土层,声音带着发现线索的兴奋,“这层土质均匀,结构紧密,与表面的耕土层和下面的原生红土都不同。这是典型的古代人类活动形成的‘文化层’!那些陶片石器,应该就是从这层里被雨水冲下来的。”
他立刻开始规划正式的探方。没有助手,梁惠溥与傅善云就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在林教授的指导下,他们三人用皮尺和细麻绳,在小径旁相对平缓的空地上,拉出了一个方正的两米见方的格子(探方)。林教授亲自执铲,示范如何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向下挖掘——先用小铲子刮去表面的松土,露出底层的文化层,再用毛刷一点点拂去器物表面的泥土。每挖下去一层,他都要详细记录图层的深度、颜色、质地。
烈日当空,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傅善云的长辫子贴在颈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她也顾不得擦拭。她学着林教授的样子,跪在泥地上,屏息凝神,用一把小毛刷,轻轻拂开一块刚刚暴露的陶片周围的泥土。那陶片躺在地下数千年,此刻在阳光下显露出清晰的绳纹。当她的指尖隔着毛刷的软毛,再次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陶质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再次攫住了她——仿佛她的指尖正隔着千年的尘埃,触碰到了另一个灵魂留下的温度。这不再是模糊的想象,而是在真实的、被时间封存的泥土里,亲手触摸到的证据!
“善云,看!”林教授的声音带着喜悦,他小心翼翼地从文化层中清理出一件相对完整的器物。那是一个矮矮的、圈足的陶器残件,虽然口沿和器身都残缺了大半,但那圈足的形状、器壁的弧度,都清晰地指向它曾经是一个容量不小的陶罐。器表布满了一种回旋如云卷般的印纹,线条流畅而有力。“典型的印纹陶容器!好!太好了!”
随着探方发掘的深入,更多的碎片被清理出来:不同形状的石锛(包括又一件更小的有段石锛)、石凿、石网坠,以及大量刻划着绳纹、篮纹、方格纹、曲折纹、回纹等各式各样几何印纹的陶片。每一件器物出土,林教授都如获至宝,仔细清理、测量、绘图、编号、记录出土位置和深度。柴房那张临时拼凑的工作台上,堆积的陶片和石器越来越多,如同小小的、沉默的军团,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遗忘的、属于斧凿与泥土的时代。
一天紧张的发掘结束,傅善云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指缝里也嵌满了洗不净的红泥。但当她坐在济仁堂后院自己房间的灯下,看着摊在桌上、自己临摹的林教授绘制的器物线图,对照着那些从泥土里挖出的真实碎片时,疲惫感便被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兴奋取代。昏黄的灯光下,陶片上那一道道粗犷的绳纹、一条条曲折的印纹,仿佛不再是冰冷的刻划,而是远古先民留在时间岩壁上的心跳与呼吸。她拿起那件小小的有段石锛复制品(林教授用带来的石膏翻模制作的),食指轻轻摩挲着那个被精心打磨出的台阶,想象着几千年前的一只手,也曾这样握持着它,砍斫坚硬的树木,削劈兽骨……那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无声对话。
这天回来后,傅善云在院子里水井旁再次清洗白天还沾满泥浆的双手,公公朱师爷踱步过来。这个前清师爷也是父亲生前的好朋友,得知发现了这样的古物件,也很是欣喜,虽未直接参与发掘,但女儿连日来的奔波、兴奋,以及那间堆满了奇怪石片碎陶的柴房,他都看在眼里。
“善云,”朱师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那林教授……这些天都带着你们钻山沟、挖泥巴?可有什么实在的……说法?”他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女儿被太阳晒得微红、还带着泥痕的侧脸上。
傅善云擦干手,转身看向父亲,眼中闪着光:“爹,不是挖泥巴!是考古!林教授说,我们挖出来的那些碎陶片和石头工具,是四千多年前的东西!那时候,咱们武所这片大山里,就有人住着了!”她拿起放在井台边的一块白天带回的、印着清晰曲折纹的陶片,“爹,您看这纹路,多深,多古朴!林教授说这叫‘印纹陶’,是那时候的人用手工做出来,用印模压上去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充满感染力:“还有那种带台阶的石锛,林教授管它叫‘有段石锛’。他说这形状很有讲究,在东南亚好多岛子上都发现过,很可能跟古代百越族的祖先有关系!爹,您想啊,四千多年前,我们的老祖宗就在这里,用这样的石头砍树、刨地、做陶罐子……他们用的药草,说不定就长在咱们济仁堂现在采药的那些深山里呢!林教授说,这些发现,弄不好能把咱们东南沿海的远古历史,往前推一大截!”
林蕴芝静静地听着,从女儿手中接过那片冰冷的、沉甸甸的碎陶。布满老茧的、熟悉药材纹理的拇指指腹,轻轻抚过陶片上那些深凹的、曲折回旋的印痕。那是一种与药草叶片脉络、根茎纹理截然不同的触感——更为坚硬、更为原始,带着一种穿越数千年的沧桑钝感。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抬起,望向院墙外被晚霞染成胭脂色的山峦轮廓,那里,是女儿连日来挖山不止的丘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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