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年……”朱师爷低语一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慨。自己祖上从汀州搬迁至此,也不过传了三代,尚不足百年光景。他对武所算得上是了如指掌了,但在这片小小的、来自四千年前的碎陶面前,似乎瞬间被投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时间漩涡。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敬畏感,如同暗夜中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头。他小心地将陶片递还女儿:“林教授是大学问家。既是如此要紧的东西……你们跟着他,仔细学,用心做。也算……为后人留个念想。”
林惠祥教授在武所的考察,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扩散开去。最初的几天,他和梁惠溥、傅善云只在最初发现的小径文化层附近小心翼翼地勘探和试掘。林教授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对地形地貌的敏锐观察,结合地表采集的零星陶片和暴露出来的土层线索,大胆推断:既然雨水能将器物从高处冲下,那么真正的聚落遗址核心,很可能就在更高处的山坡台地上。
他们的足迹开始向更高、更远的山岭延伸。武所周边那些被当地人称作“画眉岗”、“风口岽”、“西山”的连绵丘陵,成了他们搜寻的目标。林教授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勘探者,手持地质锤和小铲,在山坡的梯田田埂边、裸露的断崖断层处、林木稀疏的山脊线上仔细搜寻。傅善云和梁惠溥紧随其后,背着装满工具和采集物的背篓,常常被崎岖的山路和茂密的灌木丛弄得汗流浃背、衣衫划破。
考察的第七天,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降临。天空如同被泼了浓墨,低垂的乌云翻滚着压向远处的山巅。狂风在大山的褶皱中呼啸穿行,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和沙石,发出呜呜的怪响。黄豆大的雨点先是稀疏地砸落,很快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狂暴的雨水冲刷着一切。
“林教授,这雨太大了!快找个地方避避!”梁惠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风声中大声喊道。三人此刻正在风口岽半山腰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上。
“等等!看那里!”林惠祥教授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顶着狂风,用手指着斜坡上方一处被雨水猛烈冲刷着的土崖断面。浑浊的泥水像瀑布一样从崖顶倾泻而下,疯狂地剥蚀着崖壁的泥土。就在这浑浊的水流冲击下,那处土崖断面,赫然裸露出了新的、与周围土色截然不同的深褐色地层!更令人心跳加速的是,在那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的深褐色土层表面,竟然清晰地镶嵌着几点灰白色的石头轮廓和几片深色的陶器碎片!
“是文化层!暴雨冲开了!”林教授的声音带着狂喜,几乎被风雨声淹没。他顶着兜头浇下的暴雨,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断崖!
“危险!林教授!”傅善云大惊失色,连忙和梁惠溥一起冲上去。雨水糊住了视线,脚下泥泞湿滑如同抹了油。林教授冲到断崖下,不顾上方随时可能滑塌的土石和倾泻而下的泥水,立刻用带来的小铲子,在裸露的文化层边缘小心地清理起来。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顺着他的眼镜框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快!帮忙!小心上面!”林教授头也不回地喊道。
傅善云和梁惠溥也顾不得许多了,冲到崖下,学着林教授的样子,徒手或用小铲,在湿滑泥泞的崖壁上仔细刮掉松散的泥土。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泥浆溅满了全身,他们完全成了落汤鸡。但此刻,所有的寒冷、狼狈都被眼前的发现驱散了。
暴雨冲刷走了泥土,也仿佛冲刷掉了数千年的时光封尘。那片深褐色的文化层在雨中暴露得更加清晰。傅善云的手指在泥土里仔细摸索、清理。忽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块边缘钝厚、但触感异常温润的陶片。她小心地拂去上面粘附的泥浆。那陶片呈红褐色,边缘微微内卷,表面竟沾着几个非常非常浅淡、但清晰可辨的……凹下去的小圆窝!那不是工具刻划的痕迹,反而像是……几个指头肚用力按压后留下的凹陷!是蘸了陶泥的手指在陶坯未干时按压、塑形留下的印记!
轰隆——!
一声炸雷就在头顶爆开!刺目的电光瞬间撕裂昏暗的雨幕,将湿漉漉的山崖照得一片惨白。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震动,碎石和泥土簌簌滚落。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电光里,傅善云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指尖触碰到的那个小小的、如同指纹般清晰的凹痕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流进衣领,冻得她浑身发抖。但那指腹按压陶坯留下的印痕,却异常清晰——这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带有典型印纹特征的陶片证据!
轰——!!!
又一声巨响炸开,仿佛就在耳边!这一次,傅善云感觉那震感更近了,甚至盖过了风雨声。惨白的电光下,她瞥见林教授焦急的脸和梁惠溥试图遮挡设备的身影,一切都显得有些混乱。
当指尖的凹痕与记忆中教科书上的图样完美对上时,傅善云心头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想再确认一下,手指却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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