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才依旧沉默。他缓缓抬起手,从旁边药柜半开的抽屉里,捏起一小段深褐色、质地坚硬的三七根。他没有看林蕴芝,只是垂着眼,拇指和食指用力捻动着那根小小的药材。
“钟嘉桐……她是个本分人,”林蕴芝的语气软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劝诱,“模样也不差。成了家,你就是济仁堂名正言顺的姑爷!以后这铺子,里里外外,还不都是你说了算?大家绑在一起,心往一处使,这基业才守得住。外头……白军、散匪、还有那些盯着我们这块肥肉的同行……哪个是省油的灯?没个根基名分,我们两个女流,拿什么挡?何况,她比我还年轻。”
林世才捻着三七根的手指骤然停住。那截小小的根茎在他指间无声地绷紧,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昏暗的光线里,林蕴芝清晰地看到,他手背上那几道平日里沉稳有力、切药时精准无误的筋络,此刻因用力而清晰地凸起,微微颤抖着。那是一种愤怒?不甘?还是某种情绪到了极限、濒临爆发边缘的征兆?
库房里死寂一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沉甸甸地压下来。时间仿佛凝固了。林蕴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她在赌。赌他对济仁堂的责任,赌他对这摊子心血的不舍,赌他对那些无形枷锁的忌惮,或许……还有一丝对她处境那点不足为外人道、却又真实存在的复杂情愫?
就在林蕴芝几乎要以为那截三七根会被他生生捏碎的时刻,林世才紧绷的手指却猛地松开了。那粒被碾得几乎变了形的三七根无声地掉落在地上,滚进药柜底部的阴影里。
他依旧没有看林蕴芝,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药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蕴芝的头顶,投向库房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黑暗里。脸上的线条依旧冰冷僵硬,但那股即将爆发的戾气仿佛随着那口气被强行压了下去。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听不出丝毫情绪,“师娘……定日子吧。”说完,他猛地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堆待入库的药材麻包,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决绝,仿佛一堵骤然拔地而起、隔绝一切的冰墙。
林蕴芝站在门口,看着他再次弯腰扛起沉重的麻袋,那动作依旧有力,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沉重。她无声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垮塌下来,后背的冷汗已然浸湿了内衫。她赢了,用济仁堂,也用他们之间那份被彻底斩断的情愫,赢得了这局。可心头那块铅锭,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沉甸甸地坠了下去,落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里。
冬日的寒风开始在武所狭窄的街巷里打着旋儿,卷起尘土和枯叶。济仁堂里却一反深秋的沉闷,渐渐有了几分忙碌的新气象。只是这“新”里,裹挟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诡异和躁动。
“嘿,听说了吗?咱们林掌柜……要成亲了!”后厨的灶膛前,烧火的伙计二柱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奇和促狭的笑意,对旁边淘米的老赵挤眉弄眼。
老赵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不解:“跟谁?没听说他跟哪家闺女相看过啊?”
“啧!”二柱一脸“你落伍了”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的兴奋,“还能有谁?就后院洗衣裳、闷葫芦似的那个钟嘉桐!”
“啊?”淘米的水声都停了一瞬,老赵的嘴角难以置信地往下撇,“她?那个……那个……”他没好意思把“外室”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全在表情里了。
“想不到吧?”二柱愈发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我瞧着……这事儿蹊跷!夫人亲自保的媒!你说,林掌柜那人才本事,怎么就看上她了?里头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两只手做了个互相靠近的手势,嘿嘿笑了两声,“……指不定是夫人想拴住林掌柜的心呢!怕他翅膀硬了飞了!找个知根知底、又捏在手里的……妙啊!”
老赵皱着眉,浑浊的眼神闪了闪,似乎明白了点,又似乎更糊涂了,最终只摇摇头,嘟囔了一句:“贵人们的事……咱们哪懂。” 舀起一瓢水,哗啦倒进盆里,不再说话了。
这种压低声音的议论,在药铺的柜台角落、在后院的廊下、在灶膛边,如同角落里滋生的霉斑,悄悄蔓延。伙计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偶尔瞥向钟嘉桐那间小屋紧闭的门板,或是林世才那愈发冰冷的侧脸时,目光都变得复杂难言。疑惑、好奇、轻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风波的隐隐期待。
林蕴芝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些暗流。她不动声色,甚至刻意在铺子里走动得更加频繁,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从容和喜气。她指挥着伙计开始清扫铺面,又亲自带着傅善云上街扯了几尺崭新的红布,说是给新人做被面。
“世才,你看看这料子如何?虽不是顶顶好的杭绸,颜色倒也喜庆正派。”她将一块暗红色的提花布在林世才面前抖开,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药材行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