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蕴芝仿佛没看到她的僵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更加语重心长:“这世道,乱糟糟的。我们女人家,没个自己的男人,没个家,终究是水上浮萍,没个着落。在外头,风吹雨打,指不定哪天……就零落成泥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钟嘉桐冰冷的手背,“嘉桐,你得……为自己往后想想了。”
钟嘉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和难以置信。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林蕴芝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看世才这孩子,”林蕴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踏实,肯干,又有本事。模样、身量,也都拿得出手。虽说……以前是鉴飞的徒弟,身份上差那么一点,可如今这济仁堂,里里外外都指着他呢!是个能靠得住的人!”
“夫人!”钟嘉桐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颤,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脸色煞白,“我……我不配!我这……怎么能……”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惭形秽将她淹没。
“别这么说!”林蕴芝断然打断她,脸上那份伪装的柔和瞬间褪去,露出底下坚硬如铁的底色。她目光锐利地攫住钟嘉桐惊恐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对方心上:“什么配不配?在外头,你是济仁堂的人!干干净净!从前,从前又有什么事?我林蕴芝给你作保!”她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世才性子是冷些,可人是好的。成了亲,他就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有他护着你,谁还敢小瞧你?这不比你一个人孤零零、没着没落的强?”
她缓了口气,声音放得更加绵软,却带着无法抗拒的残忍:“嘉桐,你是个明白人。我待你,自问不薄。当年带你出来,给你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人活着,总要念个情分,懂个知恩图报,是不是?”
“知恩图报”四个字,像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套在了钟嘉桐的脖子上。她看着林蕴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有期许,有威压,更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光影晃动,如同钟嘉桐此刻摇摇欲坠的心。她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最终,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她猛地低下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旧布料的深色印迹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堵了回去。内心,却又有点暗喜,林世才就是林桂生,钟嘉桐来这里后没多久,林桂生就跟着外面的革命党去搞分田分地了,很少回来。以前途无限,却不知道苏维埃也只是几年光景。......没曾想,林桂生变成林世才,又回到了济仁堂。
林蕴芝静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安抚。直到那压抑的呜咽声渐渐低微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才重新伸出手,这次不是拍,而是紧紧握住了钟嘉桐冰冷颤抖的手。
“别哭了,”林蕴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这事,我替你做主。回头,我跟世才说。”她顿了顿,像是给予最后的保证,“成了亲,你在这济仁堂,就真正算是有根了。这药铺,就是我们仨的活路。”
钟嘉桐没有再抗拒,也没有点头。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垂着头,任由泪水浸润着膝盖上一片深色的湿痕。阳光依旧暖暖地晒着药材,药气在空中浮动,而树下,只剩下无边的沉寂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说服林世才的过程,远比林蕴芝预想的更为艰涩,弥漫着一股冰冷的硝烟味。地点选在了弥漫着浓郁药气的药库深处。高大的药柜如同沉默的巨人,一排排顶天立地,散发着陈年木料与无数药材混合成的深沉气味。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窄小的气窗投下几缕微弱的、悬浮着细微药尘的光柱。
林世才背对着林蕴芝,正用力将一大包沉重的枳实推进顶层的格口。沉重的麻袋与他清瘦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肌肉在青布夹袄下绷紧贲张,透着一种沉默的力量感。
“世才,”林蕴芝站在门口阴影里,声音打破了库房里令人窒息的安静,“……嘉桐应了。”
林世才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他稳稳地将麻袋推到位,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绷得如刀削般锐利。他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投向林蕴芝,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审视和……失望。
这目光让林蕴芝的心猛地一沉,但她没有退缩。她挺直了背脊,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铺子里的闲话,你不是没听见!再这样下去,唾沫星子淹不死人,可济仁堂的招牌呢?生意呢?我,还有善承一家,善辉都三年没有音信了,善云是嫁了,我和嘉桐,不是姐妹吗,死活呢?还要不要顾了?”她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钉楔入,“你跟我……那点心思,趁早断了!不能见光的东西,留着就是祸根!只会把大家都拖进泥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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