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痛苦地闭上眼,似乎不堪重负。
“世才他……”林蕴芝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有本事,这药铺离了他,不成……外头兵荒马乱,虎视眈眈的人多了去了,他若……若起了别的心思,另立门户,或是……被别的药铺挖了去,我们这孤儿寡母的,拿什么守住你爹的心血?济仁堂,立时就得散了架!”
傅善云静静地看着母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无助的侧影。她没有说那些“自由恋爱”、“勇敢追求”之类从报纸上看来的新派词句。那些话语在这座沉重闭塞的山城里,在宗族纲常的铁幕和济仁堂这座沉甸甸的招牌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看到的,是母亲深陷在礼教、名声、生存夹缝中的挣扎与无奈。
“姆妈,”傅善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妥协,“我们……总要想个法子。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名声坏了,铺子……也就真完了。”
梳妆台上的粗瓷碗里,黑褐色的药汁不再冒热气,冰冷的碗壁凝了一层水珠,滑落下来。
一连数日,济仁堂后院那间小小的账房,成了林蕴芝盘算的密室。青砖墙壁冰冷,厚重的账册堆在桌上,散发出陈旧纸张和墨锭的气息。她常常枯坐至深夜,煤油灯将她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动,算珠碰撞发出单调的脆响,像是在计算一桩无比沉重、却又不得不做的买卖。
一个名字,带着她复杂难言的滋味,反复在她心头碾过——钟嘉桐。
她是谁?是亡夫傅鉴飞在外面的女人,一个曾陷在泥沼里、被林蕴芝用几十块大洋和一番恩威并施的手段从穷困家庭里赎出来的可怜人。她怯懦、沉默,像一株依附在阴影里的藤蔓。把她留在济仁堂做点粗活,是林蕴芝展现给外人看的“贤惠大度”,也是给钟嘉桐一条活路,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恩典。
如今,这步棋,竟成了破局的唯一指望。
把林世才和钟嘉桐绑在一起!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在林蕴芝的脑海里疯狂滋长。成了亲,林世才就彻底是济仁堂的“自己人”,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理来!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自然烟消云散。林世才有了名分,有了家室,心思也必定安分些,不会再……生出不该有的想法。而钟嘉桐,这个受过自己天大恩情的女人,她敢不答应?她又能有什么选择?这是她唯一能回报这份“恩情”的方式!
林蕴芝的手指猛地停在算珠上,指尖冰凉。一股混合着悲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冷酷的激流在她胸中冲撞。这步棋,险、狠,却又似乎只能是唯一的路。为了济仁堂,为了女儿,也为了……斩断那不该有的念想。
主意已定,剩下的便是如何落子。林蕴芝选择了后院那片开阔的晒药场。深秋的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苍白无力。巨大的竹匾里摊晒着刚切好的当归片、黄芪段,药材特有的辛香苦涩被阳光蒸腾出来,弥漫在空气里,形成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的光晕。
林蕴芝指挥着伙计们翻动药材,目光却不时瞟向角落。钟嘉桐正蹲在几只大簸箕前,低着头,用一把小铁耙仔细地翻动着里面的生地黄。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背脊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更显寒素。
“嘉桐,”林蕴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和煦,她缓步走过去,停在钟嘉桐身边,“过来歇歇吧。这点活儿让二柱他们收拾就行。”
钟嘉桐像是受惊般抬起头,看清是林蕴芝,慌忙放下铁耙站起身,双手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声道:“师娘……不累。”
“叫你过来就过来。”林蕴芝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引着钟嘉桐走到晒药场边一棵叶子落了大半的桂花树下,那里摆着两张小竹椅。她先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钟嘉桐小心翼翼地挨着椅子边缘坐下,垂着眼,双手紧紧绞着衣角,不敢看林蕴芝。
林蕴芝也不看她,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墙垛口,那里有持枪士兵模糊的身影在移动。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酝酿措辞,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飞了枝头的鸟雀。
“嘉桐啊,你跟着我……在咱们济仁堂里,也有些年头了吧?”她不疾不徐地开口。
钟嘉桐的头垂得更低了,蚊子似的应了一声:“是……师娘恩德。”
“什么恩德不恩德,”林蕴芝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慨叹,“都是苦命人罢了。当年……在村里那地方把你接出来,也是不忍心看你陷在那泥坑里……”她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钟嘉桐那依旧带着几分风尘气的白皙侧脸和光洁的颈子上,话锋微妙地一转,“唉,说起来,这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你也……不年轻了。我们女人啊,花期短……”
钟嘉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绞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半老徐娘……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针,扎进了她心里最隐秘的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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