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帽村那边已经有人家断粮了,大人孩子饿得眼睛发绿…”
“可不是嘛!我家那点谷种,眼看也要保不住了…”
“这日子,刚有了点盼头,难道又要……唉!”李老栓重重地叹了口气,烟袋锅在石头上磕得火星四溅。
就在这片愁云惨雾笼罩着整个村庄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灰色军装的身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村口石板路上。是武北区苏维埃政府主席 刘克范。他显然刚从别的受灾严重的乡巡视回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灼人的急迫。他没有进村公所,也没去祠堂,而是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聚集着愁苦村民的祠堂门口空地。
“乡亲们都在这儿,正好!” 刘克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场中低沉的议论声。他站到祠堂门口的石阶上,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的脸。
“旱情,大家都看到了!这不是我们湘水湾一个村的事,是整个武北区,是整个闽西苏区的大难关!”他的声音沉重而坚定。
刘克范的话音刚落,祠堂门口便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旱烟袋锅磕在石头上的闷响和压抑的叹息声在空气中浮动。他凌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愁苦的脸,最终落在了董敬胜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沉甸甸的命令和不容置疑的期待。
“敬胜同志!”刘克范的声音斩钉截铁,“湘水湾是武北区的模范村,土地革命搞得好!眼前这道坎,也必须在全区带个头!区苏研究过了,自救的路子,就一条:‘组织起来’! 靠一家一户单打独斗,一滴雨也求不来!”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董敬胜和所有人:“马上成立消费合作社!粮食、农具、油盐布匹,集中采买,统一调剂!有粮的吃紧点匀给断炊的,种菜的、做手艺的,拿东西换粮食!更重要的是——组织劳力!水源!引水!抗旱!没有水,说什么都是空的!湘水湾靠河,更要动起来!挖渠,筑陂,架水车!一口水塘也不能闲着!”
刘克范的手猛地一挥,仿佛要劈开眼前的困境:“时间不等人!敬胜同志,村苏维埃要立刻行动!组织!发动!三天之内,合作社的架子必须搭起来!抗旱的劳力必须上河堤!这是命令!也是我们苏维埃活下去的唯一活路!”他说完,深深看了一眼董敬胜,那眼神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随即转身,带着警卫员匆匆赶往下一个受灾的村子。
刘克范的脚步声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祠堂门口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董敬胜站在台阶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疲惫。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都听见了?刘主席的话,就是苏维埃的令!等,是等不来粮食,也等不来雨水的!”
他环视着鸦雀无声的人群,目光依次扫过刘阿公绝望的脸,李老栓紧锁的眉头,傅七斤躲闪的眼神,还有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眼中深不见底的忧虑。
“合作社,是咱自己的救命船!”董敬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自愿入股,按股分红!有粮的出粮,有钱的出钱,实在没有的,有力气也行!粮食、布匹、盐巴、铁钉、锄头……合作社统一操办,按需分配,按股调剂!绝不让一户饿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眼神麻木的壮劳力身上:“光靠合作社买粮顶不了几天!河里还有水!山涧还有水!挖渠!引水!筑陂! 这才是根本!”他猛地指向村后那条在烈日下蒸腾着水汽、水位却明显下降的河流,“明天鸡叫三遍,所有能扛锹的男劳力,村口集合!刘阿公!李老栓叔!你们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辈,辛苦一下,负责点名记工!旷工不出力者,合作社调剂粮食时,一律靠后!”
董敬胜的指令清晰、强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点将点兵,责任到人。巨大的生存压力下,村民们仿佛被强行注入了活力。刘阿公和李老栓等人腰杆挺直了些,大声应下。人群中响起稀稀落落但逐渐坚定的回应。
“敬胜牯说得对!不能干等死!”
“挖渠去!引水!”
“我家还有半斗粗粮,先入到合作社!”
“我报名!力气有的是!”
一股沉凝却带着生气的力量开始在绝望的氛围中艰难地凝聚。
接下来的日子,湘水湾如同一架被强行启动的破旧机器,在董敬胜不眠不休的驱动下,发出沉重而持续的嘎吱声,全力运转起来。
合作社的架子,在祠堂东厢以惊人的速度搭了起来。 董敬胜亲自坐镇,选了几个识字的、手脚干净的贫农子弟负责账目和物资进出。他自己则熬红了眼睛,用那把油亮的杉木算盘噼啪作响地敲定了入股的章程、物资的折价、调剂的原则。每一笔入股的粮食、铜板、土布、竹器,都登记造册,公开张贴。谁家几口人,实在断顿了,董敬胜亲自带着人核查,当场从合作社粮斗里量出一点点救命粮,记上账,盖上红指印。每一次分发,都引来无数双紧张期盼的眼睛,每一次从秤盘里小心倒出的粮食,都维系着一家人的性命。董敬胜那张黝黑、布满倦容却始终一丝不苟的脸,成了公平和活下去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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