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转?”小队长狞笑一声,皮鞭梢指着粮行里堆叠的麻袋,“这不就是钱?搬!能搬多少搬多少!按市价折算,够数就停!”他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兵丁立刻涌向粮仓,麻袋被粗暴地扯开,金黄的稻米哗啦啦倾泻在地上。
“不能搬啊!这是我的命根子啊!”赵老爷扑上去想阻拦,却被一个兵丁猛地推搡在地。他苍老的额头磕在冰凉坚硬的门槛石上,登时绽开一道血口,猩红的血顺着皱纹蜿蜒流淌下来,混合着浑浊的老泪。
“爷爷!”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孙女尖叫着扑上来。兵丁不耐烦地一脚踢开:“滚开!小崽子!”女孩重重摔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放声大哭。
这一幕,被从济仁堂门缝里向外窥探的傅鉴飞和林蕴芝看得清清楚楚。林蕴芝身体猛地一抖。傅鉴飞感觉到妻子的颤抖,他紧抿着嘴唇,下颌咬得死紧,硬生生忍住了推门而出的冲动。眼中看到的,是兵丁们肆无忌惮地践踏着人们赖以生存的口粮和尊严,耳边听到的,是绝望的哭嚎和对“红军”狰狞面目的诅咒与恐惧声浪。那些恐惧,在保安团明晃晃的刺刀和粗暴的劫掠之下,被无限地放大、扭曲。
“天杀的红军啊!不是他们来,怎么会这样啊!”
“这些杀星一来,什么天理王法都没了!”
“保安团是来帮咱们的!都是那些挨千刀的红军害的!”
街坊们躲在门窗后,压低着声音,带着哭腔咒骂着。他们眼巴巴看着兵丁将裕丰粮行的粮米一袋袋扛走,仿佛被夺走的是自家的性命。一种荒诞而悲凉的逻辑在恐惧中形成:保安团凶恶,是因为红军要来;自家的粮食被抢,是因为红军要来;一切的苦难根源,似乎都指向了都还没有见过的部队。
济仁堂的药香里,也浸透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恐慌。往日里还能有三两个顾客,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偶尔有病人匆匆而来,都是神色惊惶,拿了药便走,仿佛这药铺也成了是非之地。学徒佛生变得异常沉默寡言,平日里干活麻利的双手,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迟钝。他常常会停下捣药的手,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混乱的街景,或者侧耳倾听着远处传来的锣声和隐约的喧嚣,眼神里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迷茫。
这天午后,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缠绵的牛毛细雨。傅鉴飞去后堂查看晾晒的药材——因着连日阴雨,许多药材急需翻动防潮。药堂里只剩下佛生一人,他正用一把小铲子,用力地刮着碾槽里干结的药渣。
“哐啷”一声闷响。一块垫在药柜脚下方、用来防潮的小青砖,因佛生用力过猛,被他的脚无意识地踢动了一下,和旁边的石块碰撞出声。
他烦躁地低头看了一眼,正欲收回目光,却在移开视线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到那小青砖挪开位置的墙角缝隙里,似乎露出一点异样的红色。
佛生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左右看看。药堂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瓦檐滴落的单调声响。他抠住青砖边缘,青砖被慢慢撬了起来,看到一张纸!打开一看,纸上,是几行粗粝的黑色油印大字:
“打倒土豪劣绅!“
“分田分粮给穷人!“
“红军是穷人的队伍!“
“团结起来,推翻吃*人的旧*世界!“
在口号下方,还用简拙的线条,勾勒出一个紧握的拳头和一个象征着工农的、交叉的镰刀锤子图案!
佛生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这上面的字句,和他听到的、看到的、亲身经历的……完全不同!保安团在“剿匪”,在“安民”,可他们在做什么?在砸粮店,在抢粮食!在逼着穷苦人家捐出最后的口粮!而这张纸上的话……“分田分粮”?那个被描绘成青面獠牙的红军,会是这样的吗?
巨大的冲击和混乱在他年轻的心中猛烈碰撞。他几乎是本能地,在听到后堂传来傅鉴飞熟悉的脚步声时,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张纸重新折起,慌乱地塞进了口袋。
傅鉴飞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后堂的门帘处。他手上沾着些药屑,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药堂。“佛生,”他的声音低沉,“后堂架子上的半夏得翻翻了,潮气太重。”
“是……是,师父。”金佛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他不敢抬头,只是用力地点头,转过身快步走向后堂,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傅鉴飞看着学徒略显仓促的背影,微微蹙了下眉。那孩子今天的动作,似乎……有些不对劲?是吓坏了吗?他没深想,毕竟这风声鹤唳的世道,连他自己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大石。他默默走到柜台后,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细细擦拭他那套视若珍宝、传承自祖父的银针。银针冰凉坚硬的触感,指尖传来微弱的摩擦声,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熟悉的宁静。
夜深了。窗外,武所城并未因黑暗而沉寂。保安团巡逻的脚步声和口令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在空旷泥泞的街道上回荡,清晰得如同在窗下。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短促、凄厉的犬吠,或是远处某个角落突然爆发的争执哭喊声,很快又被粗暴的呵斥镇压下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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