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没?这硬家伙!”管事趁机再次鼓噪,“发枪!只要入了伙,这铁家伙就是你的!谁敢欺负你?谁敢瞧不起你?崩了他狗娘养的!在这年头,有家伙就有理!有枪就他妈的是大爷!”
这赤裸裸的宣扬暴力,像投入柴堆的火星。一些原本麻木畏缩的眼神,在饥饿和长期压抑的屈辱煎熬下,陡然燃起了一种扭曲而危险的火焰——一种弱者渴望瞬间拥有暴力以碾压更弱者的畸形狂热。
“我……我报名!”那个最先问饷钱的中年汉子猛地挤到桌前,粗糙的大手颤抖着去抓桌上那支蘸着廉价红墨水的毛笔。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娘的,饿死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几十只粗糙、肮脏、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争先恐后地伸向那张破桌子,伸向那支决定命运的毛笔,仿佛抓住的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叫嚷声、推搡声、粗鲁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几个维持秩序的兵痞掏出棍子,骂骂咧咧地驱赶着挤得太厉害的人,反而激起更大的混乱。
泽生提着刚抓好的几包药,正要从招兵处旁边的巷子穿过去给南街的病人送去。他好奇地远远望着那片喧闹混乱的人群,少年心性让他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就在此时,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兵痞,似乎嫌挤在桌前的人太乱,猛地挥起手中的木棍向外一拨拉。
“滚开点!挤个屁!”
“啊!”泽生躲闪不及,被棍子扫中肩膀,一个趔趄向后倒去,手中的药包也飞了出去,几味草药洒落在尘土里。他痛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捡药。
“嘿!这儿还有个壮实小子!”那兵痞眼尖,看到泽生摔倒露出的结实身板,以及那张虽稚气却透着山里人硬朗线条的脸。他脸上掠过一丝抓到猎物的狞笑,立刻伸手就要去揪泽生的衣领,“躲这儿看啥热闹?想当兵?想摸枪?正好!跟爷走!”他那双粗糙油腻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眼看就要抓住少年的肩膀。
泽生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带着汗酸和劣质烟草的恶心气味,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手脚冰凉,竟忘了挣扎,只本能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呜咽。
“军爷!”一个清亮、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裂帛,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喧哗嘈杂。
林蕴芝不知何时已快步走了过来,她臂弯里挽着一个青布包袱,里面大概是刚采买的一些米面。她一步挡在了泽生和那兵痞之间,身形挺直,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对方那双因错愕而瞪大的三白眼。
“军爷手下留情!”林蕴芝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那兵痞揪人的动作下意识地顿了一顿。她脸上没有任何谄媚或畏惧,只有一种当家主母般的镇定与不容侵犯的凛然,“这孩子是我药铺的小学徒,傅鉴飞傅先生的徒弟,今年才刚满十五,身子骨还没长开呢。”
“学徒?十五?”兵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泽生,显然不信,“看着不像啊!这小子个头……”
“军爷请看告示。”林蕴芝根本没给他质疑的机会,纤纤玉指准确地点向旁边墙上那张崭新的招兵告示。告示底下,一行特殊加粗的墨字异常醒目:“独子免役,年未满十六者免役”。这是钟魁为收买人心,初期招兵常以此作幌子。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这告示可是你们贴的?当街张贴,总不能转眼就不认账吧?我们济仁堂每日在此,街坊邻里尽知,这孩子是不是傅先生的学徒,是不是家中独苗,是不是年岁未满,一问便知。军爷刚拉起‘保境安民’的大旗,正是该彰显信义、安顿人心的时候,总不会为了我这一个半大小子,就当众撕了自家告示,寒了全城父老乡亲的心吧?”她的话语如同细密而坚韧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去,既点出泽生身份受邻里认可不易作假,又抬出“信义”和“人心”这两顶大帽子,尤其最后那句“当众撕了自家告示”,更是诛心之言。
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此刻都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林蕴芝和那兵痞身上。有担忧,有好奇,更有一种无声的压力在空气中凝聚。那兵痞脸上横肉抖了抖,目光闪烁地看了看墙上那醒目的告示,又扫过周围那些或麻木或隐含讥诮的眼神。他终究只是个底层兵痞,对上峰所谓的“收买人心”策略似懂非懂,但林蕴芝那番话里隐含的威胁和周围无形的压力,让他感到了某种棘手。
“妈的!晦气!”兵痞终于悻悻地啐了一口浓痰,狠狠瞪了林蕴芝一眼,又朝刚从地上爬起、惊魂未定的泽生吼道,“滚!小崽子,再乱看,小心老子抓你回去喂马!”说罢,骂骂咧咧地转身,把火气撒向了另一个挤到他面前的瘦弱汉子,“你!聋了?滚后面排队去!”
林蕴芝不动声色地拉起还在微微发抖的泽生,俯身迅速捡起散落的药包,低声而严厉地道:“走!”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不疾不徐,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粒沾染衣襟的尘埃。身后,招兵处的喧嚣再次响起,只是那喧嚣里,似乎掺杂了些许别样的、若有所思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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