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死寂。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哗哗,哗哗,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潘友新的脸色变了。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看着贾玉振,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希特勒会想要这个人,为什么美国人会拼命保护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的笔,只服从真相——或者说,只服从他看见的真相。
“贾先生,”潘友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说的这些……是苏联历史上的复杂时期。每个国家都有……”
“但那些时期里的人,也是人。”贾玉振打断他,“布哈林被枪决前,给斯大林写了一封信,信的最后一句是:‘柯巴(斯大林昵称),你为什么非要我死?’图哈切夫斯基元帅被处决时,据说法庭只用了二十分钟。大清洗时,莫斯科每天夜里都有黑色轿车开进开出,带走的人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
“大使先生,您知道这些事吗?”
潘友新沉默了。他知道。每一个苏联外交官都知道,但谁都不说。那是房间里的大象,是档案库里的幽灵,是所有人默契地假装不存在的伤口。
“贾先生,”他艰难地说,“历史是复杂的。但我们现在在谈的,是反映苏联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作品,是鼓舞反法西斯士气的作品……”
“所以不能写真实的伤口?”贾玉振问,“只能写光鲜的表面?”
“不是不能写,是……要有选择地写。”
“选择。”贾玉振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大使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写《清除日》吗?”
潘友新摇头。
“因为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当权力认为可以‘选择’真相时,真相就会消失。当文字只能写‘该写’的东西时,文字就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潘友新:
“我在重庆,写中国的事。我写前线的牺牲,也写后方的腐败;写民众的勇气,也写官僚的懦弱;写希望,也写绝望。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只写一半,我的文字就是假的。而假的文字,救不了国,也救不了人。”
他转身,看着潘友新:
“大使先生,您让我写苏联。我可以写。我可以写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英勇,写苏联人民在战争中的坚韧。但我也会写别的——写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名字,写那些被权力碾碎的命运,写那些在‘社会主义优越性’口号下,依然在受苦的人。”
“那样的文章,”潘友新也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真理报》不会发表。”
“我知道。”贾玉振点头,“所以,我写不了你们要的文章。”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个文件袋,双手递还给潘友新:
“大使先生,请您转告莫斯科:经过大清洗的土地,长不出真实的文字。而我的笔,只写真实的文字——哪怕真实很痛,很难看,很不‘优越’。”
潘友新没有接。他看着那个文件袋,看着贾玉振平静而坚定的脸,忽然觉得手中这份来自莫斯科的命令,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比羽毛还轻。
羽毛还能飘起来,还能飞。而这份命令,落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
“贾先生,”他终于接过文件袋,声音很低,“您知道拒绝的后果吗?”
“知道。”贾玉振说,“但接受的后果,我更清楚。”
潘友新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鞠躬——不是外交礼仪那种浅浅的躬身,是真的、深深的、带着敬意和遗憾的鞠躬。
“我明白了。”他说,“贾先生,保重。”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
“顺便说一句,您在《清除日》里描写的‘社会贡献积分’和‘净化日’,在莫斯科引起了一些……讨论。有些人说,您是在影射苏联。”
贾玉振笑了:“我是在影射所有认为可以用制度筛选人类的社会。不只是苏联,还有德国,还有……所有试图用数字衡量人性价值的地方。”
潘友新点点头,没再说话,推门走进了雨里。
苏婉清从里间出来,轻声问:“就这样拒绝了?”
“嗯。”贾玉振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页写了一半的稿纸,“婉清,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提布哈林和图哈切夫斯基吗?”
“因为那是苏联的伤疤?”
“因为那是所有极权体制的伤疤。”贾玉振的声音很轻,“德国有,苏联有,将来……其他地方也可能有。而作家的责任,不是掩盖伤疤,是揭开它,让人们看见——看见伤疤下面的东西,是腐烂,还是新生。”
窗外,雨还在下。
而那个装着莫斯科邀请的文件袋,正在一辆普通的轿车里,驶向苏联大使馆。车窗外,重庆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匆匆,黄包车夫在雨中奔跑,卖报的孩子把报纸藏在衣服里,防着被雨打湿。
一切都是湿的,重的,真实的。
莫斯科的回复,在五天后到达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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