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2月18日,深夜
书房里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贾玉振伏在案前,面前摊着二十张宣纸。笔是苏婉清新买的,狼毫,笔尖饱蘸浓墨。但他迟迟没有落笔。
他在等。等一个时刻,等胸中那股翻涌了七天七夜的情绪,找到一个最精准、最猛烈、最能刺穿时代胸膛的表达。
窗外,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何三姐扑向炸药包的背影,张万财中弹倒下时还抓着账本的手,冯四爷浑身是血却死不肯倒的身躯,孩子们在废墟旁捧读识字课本的眼睛……
还有更远的:北平琉璃厂民众的掌声,赵家峪耿大勇牺牲前的嘱托,重庆防空洞里如豆的灯光,七星岗血书墙上那些用血写下的誓言……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滚、碰撞、融合,最终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击着他的笔尖。
凌晨三点,他睁开眼。
笔尖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字字如刀:
《告中华同胞书》
贾玉振
癸未年冬于重庆七星岗血书
“今天,我站在这里,站在七星岗的废墟上,站在何三姐、张万财和七位兄弟用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我的肩上压着九条人命,我的心里燃烧着四万万个呐喊。
所以今天,我必须对你们说——对我四万万五千万同胞说,无论你们此刻身在何方:
我有一个梦想。~~~~~~~~~~~~~”
文章写的酣畅淋漓,一直写到结尾,
“因为我们是不屈不挠的中国人!
我们是骄傲自豪的中国人!
是浴火重生的中国人!”
癸未年冬月廿三夜
重庆七星岗贾玉振
于九盏长明灯前泣血而书
一口气写完,贾玉振掷笔于案。
笔尖的墨溅在纸上,像血。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但眼睛亮得吓人。二十张宣纸,两千余字,通篇如长江大河,奔涌澎湃,不可阻挡。
苏婉清推门进来,看见丈夫苍白的脸和桌上那摞墨迹未干的手稿。她走过去,拿起第一张,轻声诵读。
读着读着,她的手开始颤抖。读到“我梦想有一天,“中国”二字不再与“屈辱”相连,而是与“尊严”“富强”“文明”并列”时,眼泪大颗滚落,砸在宣纸上,和未干的墨迹融为一体。
“玉振……”她抬头,泪眼朦胧,“这文章……会炸。”
“就是要它炸,”贾玉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正在苏醒的重庆,“炸醒所有还在沉睡的人,炸碎所有投降的幻想,炸出一个新中国的黎明。”
第二天,冯四爷捧着这二十页手稿,手在抖:“先生,印多少?”
“一百万份。”贾玉振说,“用最便宜的纸,最小的字,印一百万份。发往前线,发往后方,发往海外。钱从希望基金出,不够我写文章挣,再不够——我卖血。”
冯四爷重重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贾玉振叫住他,从桌上拿起那张被苏婉清眼泪打湿的宣纸,“这第一份……烧给三姐、万财叔他们。告诉他们,他们用命守的字,现在……要燎原了。”
就在《告中华同胞书》开始印刷时,苏婉清的画展《长夜微光》开始了全国巡展。
展厅中央,那幅《新生》前总是聚集最多的人。人们看着血染书页中破纸而出的嫩芽,看着芽尖上那滴露珠折射出的微光,久久伫立,默默流泪。
在昆明,一个中学生看完画展后,在留言簿上写道:“以前我觉得抗战是大人的事。今天明白了,中国的未来在我们肩上。我要好好读书,将来建设一个强大的中国,让何三姐、张万财们的血不白流。”
在桂林,一个书店老板宣布:免费发放《告中华同胞书》,“赔本也要发,发到全广西人都看到!”
在贵阳,一群大学生组织了“抗日读书会”,第一篇读的就是《清除日》。他们说:“贾先生写的是虚构的未来,但我们读出了真实的现在——如果我们不奋斗,那个黑暗的未来就会成为现实。”
消息传回七星岗时,已是1943年的最后一天。
深夜,书房里炉火正旺。贾玉振校完《告中华同胞书》的第十版清样,苏婉清整理着各地画展的来信。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在夜色中炸响——战时禁放,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送走这血与火的一年。
“婉清,”贾玉振忽然说,“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能赢。”
苏婉清放下信,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头:“不是可能,是一定。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些信,”她指着桌上厚厚一摞,“昆明的中学生,桂林的书店老板,贵阳的大学生……还有冯四爷说,码头上新来了几个年轻工人,主动要加入‘护振队’。他们说,以前觉得打仗是军人的事,现在明白了——保卫说真话的人,就是保卫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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