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内城藏书楼的油灯还亮着。
杨亮坐在三楼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账簿或地图,而是一本他亲手装订的笔记。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里面是用炭笔和自制墨水混写的文字——有汉字,有拉丁字母,还有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这是二十四年来,他一点一点记录下来的东西:从土壤改良的配方到高炉炼铁的温度控制,从简易抗生素的制备到基础几何的应用,从民兵训练的组织原则到传染病防控的流程。
二十四年前,他和父亲杨建国、妻子珊珊等一家人来到这片河谷时,以为凭借现代知识和团结一心,就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现在回头看去,他们确实站稳了——庄园人口突破八百,城墙立起来了,集市兴旺了,军队雏形有了,教育体系搭起来了。
但问题也来了。
问题就在他眼前的这本笔记里,在藏书楼三楼这些书架上,在他和珊珊的脑子里。
杨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内城的灯火稀疏,大部分庄客已经睡了。外城方向还有些光亮——那是工地和夜校。他能看到远处学堂的轮廓,能想象里面那些孩子正在学的字、算的数。基础扫盲做得好,现在庄子里的孩子,十岁前基本都能认几百个字,会简单算术。成人夜校也开了两年,不少庄客能读工分榜,能写简单家信。
可这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的不是识字,是理解;不是会算数,是会应用。需要有人能看懂他笔记里“焦炭比例对生铁含碳量的影响”,需要有人能理解“轮作制度对土壤氮元素的保持作用”,需要有人能设计“依据地形和水流走向的灌溉系统”。
而现在,能看懂这些的,除了他和珊珊,只有儿子杨保禄——还是这十几年手把手教出来的。杨保禄聪明,肯学,但一个人的脑子能装多少?能管多少?
军队那边的问题最明显。
“远瞳”组建三个月,三个小队出去了六次,每次回来都交报告。杨亮看了那些报告——字写得歪歪扭扭,错别字一堆,通假字乱用,不会写的字就画个圈或画个图。内容呢?流水账居多,真正有分析、有洞见的少。
不是说小队长们不认真。杨振武、杨志坚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忠诚、踏实、肯动脑子。但他们底子太薄了。杨振武原来是猎户,十五岁才进庄子开始认字;杨志坚是流民出身,来的时候二十岁,大字不识一个。现在能写成这样,已经是夜校拼命教、他们拼命学的成果。
可这距离杨亮想要的标准,还差得远。
他想要的是一支有现代侦察理念的部队——不是靠个人经验,是靠标准流程;不是靠勇猛,是靠情报分析;不是靠运气,是靠科学方法。
但怎么教?《民兵训练手册》里的东西,他得先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再简化成这个时代能做到的程度,再一点点教下去。教完了,还要他们能理解、能应用、能改进。
太难了。
杨亮走回书桌,翻开另一本册子。这是庄子现在的人力分工表。
农业组:一百二十户,约四百人。负责人是老庄客杨老田,识字,会记账,但对轮作、选种、肥料配比这些进阶知识,只能照着他给的方子做,不懂原理。
工坊区:铁匠坊十二人,木匠坊十八人,织布坊三十五人,玻璃坊八人,陶瓷坊六人,造纸坊五人……每个坊都有老师傅,手艺不错,但都是经验型。铁匠知道怎么打一把好刀,但不知道钢材的碳含量为什么影响硬度;玻璃匠知道怎么吹制器皿,但不知道二氧化硅和碱金属的比例关系。
军事组:常备民兵三十人,远瞳十六人,普通民兵队约一百人。杨振武等人已经是最拔尖的,但连份像样的侦察报告都写不好。
医疗组:药坊六人,负责人杨济民原来是个乡野村医,识些草药,杨亮教了他基本的消毒、缝合和几种常见病的治疗方法,但更深层的病理、药理,杨济民学得很吃力。
教育组:学堂四个先生,教识字算数没问题,但自然科学、基础物理化学,还得他和珊珊轮流去上课。
每个领域都需要进阶知识,每个领域都缺能掌握这些知识的人。
杨亮想起穿越前在公司带团队的情景。那时他发愁的是人才竞争、技术迭代、市场变化。现在他发愁的是怎么把一元二次方程教给一群昨天还在用结绳记事的人。
“还没睡?”
珊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陶碗,里面是热腾腾的汤面。她比杨亮小两岁,但鬓角也见了白丝。二十四年的操劳,在这个时代写在了每个人脸上。
“在想事情。”杨亮接过碗,香气扑鼻——面条是庄子自产的小麦做的,汤里卧了个鸡蛋,还有几片青菜。
珊珊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摊开的笔记和分工表,就明白了:“又在愁传承的事?”
“嗯。”杨亮吃了一口面,“今天保禄跟我说,远瞳那边的小队长们,为了写报告,有的字不会写,就用画的。画个山,画条河,旁边标个数字。能看懂,但……太原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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