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画出来,能标数字,已经是进步了。”珊珊轻声说,“你想想我们刚来的时候,这些人里大部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我知道。”杨亮放下筷子,“但我们现在不是刚来的时候了。人口八百,分工细化,城墙要建,观察哨要设,商路要维护,周边势力要提防……每个环节都需要更专业的知识。光靠我们俩,靠保禄,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
珊珊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想……开放三楼?”
藏书楼三楼放着最核心的资料,是杨亮和杨建国照着手机和平板里的资料,重新整理编写的。农业、工业、军事、医疗、教育,各个领域的进阶知识都在这里。一直严格保密,只有杨家人能进。
“我在想是不是该选一批人,系统地教。”杨亮说,“不是像现在这样,缺什么补什么,而是成体系地培养。就像……就像办个技术学校。”
“风险呢?”珊珊问,“这些知识流出去,万一……”
“我知道。”杨亮叹气,“所以一直没下决心。但这些知识如果不传下去,等我们老了,走了,庄子怎么办?退回到和周边领地一样的水平?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最根本的矛盾:知识是庄子领先的根本,但知识需要人来掌握。而培养人,就意味着知识要传播,要扩散,要承担流失和滥用的风险。
珊珊离开后,杨亮又独自坐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杨建国临终前的话。那是十二年前,父亲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亮子,咱们带来的这些东西,是福也是祸。用好了,能在这乱世开一片天地;用不好,就是怀璧其罪。记住,人才是最重要的。知识要传下去,但不能乱传。要挑人,要考验,要有一套办法。”
当时他点头,但理解不深。现在他懂了。
挑人——挑谁?怎么挑?忠诚度、学习能力、道德品质,都要考量。
考验——考验什么?怎么考验?是长期的观察,还是设计专门的测试?
办法——有什么办法能既传授知识,又控制风险?分级授权?保密誓言?技术拆分?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仔细设计。而现在,他连能商量的人都不多——珊珊可以,保禄可以,定军将来可以,但再往下,就难了。
杨亮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笔记。《基础化学原理》《简易机械设计》《传染病防控指南》《军事组织与训练》……每一本都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点一点回忆、验证、简化、编写的。
这些知识,在原来的世界可能只是中学或大学的基础课。在这里,却是能改变一个时代的力量。
他抽出一本《简易数学与应用》,翻开。里面从加减乘除讲到比例、面积、体积计算,再到简单代数和几何。现在学堂教到第三章,大部分庄客学到第二章就吃力了。而后面还有更难的——三角函数、基础微积分,这些在工程测量、弹道计算中会用到的东西。
怎么教?教给谁?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凌晨一点了。
杨亮吹熄油灯,摸黑下楼。他需要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听保禄汇报远瞳的最新训练计划,要和杨定山商量集市扩建的图纸,要去看新一批流民的安置情况,还要去铁匠坊看看新式犁具的试制进度。
但躺到床上时,脑子还在转。
他想到了两个或许可行的方向:
第一,建立“进阶学徒制”。从各领域挑选最优秀、最忠诚的年轻人,作为核心培养对象。不是大规模授课,是一对一或小组教学,结合实践,长期考察。
第二,知识分级。把核心知识拆解成不同密级:基础级(所有人可学)、应用级(技术人员可学)、原理级(核心人员可学)。设置不同的学习和授权门槛。
第三,实践检验。学了要用,要在实际工作中检验。用得好,继续教;用不好或出问题,暂停甚至终止。
但这都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
杨亮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找珊珊和保禄好好谈谈。
然后,他要开始起草一份《庄内人才培养与知识传承管理办法》。
知识是种子。
但要种子发芽、长大、结果,需要合适的土壤,需要精心的照料,需要时间。
而他,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这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种子,找到能生根发芽的方式。
杨亮合上记录册,指尖划过粗纸表面。窗外传来锻锤有节奏的撞击声——那是水力锻锤在加工熟铁板,声音比三年前稳定了许多,但他知道这稳定的背后,是整整两代人积累出的那点可怜经验。
他走出藏书楼,沿着石板路往冶炼区走。初春的寒意还没完全褪去,工坊区升起的煤烟混在晨雾里,空气中有铁腥味和焦炭特有的酸涩。
第一间炼焦窑旁,两个年轻人正用长铁钩翻动窑内的煤块。那是去年冬天才满十六岁的杨二牛和杨石柱,跟着老汉斯学了三年,现在能独立操作炼焦窑了——但也仅限于此。杨亮停下脚步,看着他们按照固定节奏翻动、测温、记录。动作标准得像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当二牛发现一处煤块结焦不均时,却愣在原地,转头喊:“师傅!这儿好像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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