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亭之内,张梁那番泣血的控诉余音未散,如同灼热的铁水,泼洒在冰冷的石壁上,激起嘶嘶作响的白烟,却难以融化这残酷现实的坚冰。
亭外,虫鸣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唯有夜风穿过破败亭檐的呜咽,更添几分凄凉。
吕布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张角兄弟完全笼罩。
他脸上那抹惯有的讥诮与霸戾,在张梁近乎崩溃的呐喊后,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动容,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一种带着后世视角更高处俯瞰众生挣扎的清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被那悲情所感染。
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静静地、甚至是有些漠然地,看着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张梁,以及他身后那个只剩下一口气、却依旧用浑浊目光执着望着自己的张角。
良久,直到张梁的喘息声渐渐平复,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吕布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击在张角兄弟用理想和热血构筑的脆弱壁垒上说道:
“你们的想法……”吕布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是好的。”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肯定的开头,让张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的光芒,连气息奄奄的张角,那浑浊的眼珠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但吕布接下来的话,却将他们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打入更深的冰窟!
“但是——”吕布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残酷,“但是太过于天真了!”自周而始,延及先秦,秦国历七代君臣,将九州万里熔铸为一口巨鼎;大汉承续至今已是数百年基业,为这口鼎立灶生火。
鼎内煮沸的,是那天下芸芸众生的血肉;灶下燃烧的,是那黎民百姓的枯骨为薪柴。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皇帝居其首,王侯列其侧,公卿掌中枢,大夫居朝,士为末秩。
此五等层级,自上而下,层层相制,皆俯身这鼎前分食,循规蹈矩,饮血自安。
唯有你张角,敢执黄巾为刃,要掀灶毁鼎,断这千年吃人的规矩,断了这王侯公卿大夫的食路!何其之难!
吕布向前迈了一小步,无形的压力随之迫近,目光如炬,扫过张角兄弟说道:“任何事情,任何理想,哪怕是你们口中那‘让百姓活’的崇高信仰,皆需要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来支撑!
否则,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如同那井中倒映的月亮,看着真切,却一触即碎!如同水中摇曳的花影,美丽动人,却捞之即散!”
他的话语冰冷而现实,将血淋淋的规则摆在面前说道:“你们看到了世道不公,看到了百姓苦难,这没有错。
你们心怀怜悯,想要改变,这勇气也值得……些许敬佩。但你们做了什么?”
吕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用几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撬动了这看似坚固的王朝基石,开启了这乱世之门!
你们点燃了燎原的星火,却根本没有能力控制这火焰的蔓延,更没有能力在烧尽一切后,建立起新的秩序!”
他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指向亭外无尽的黑暗说道:“你们把成千上万活不下去的人,从田地里、从村庄里拉出来,给他们裹上黄巾,告诉他们跟着你们就有饭吃,有活路!可结果呢?”
吕布的语气变得愈发严厉,甚至带着一种怒其不争的愤懑说道:“你们把他们带上了战场!让他们用血肉之躯去对抗朝廷的铁甲利刃!
你们给了他们希望,却又把他们推向了更直接、更残酷的死亡!他们的命,没有因为你们的‘道’而变得更好,反而成了这乱世中最不值钱的东西!朝不保夕,生死一线!”
他猛地看向张角,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说道:“而你,张角,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可你问问自己,你麾下这数十万人,如今被困在这广宗孤城,粮草将尽,外援断绝!
他们的‘活路’在哪里?是你那越来越虚无缥缈的‘黄天’能给他们吗?还是你这一副即将油尽灯枯的病体能保佑他们?”
这话语如同毒针,狠狠刺中了张角最深的痛处!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反驳,却只能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蜡黄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
吕布毫不留情,继续他的诛心之言,声音里充满了看透世情的冷漠与悲凉说道:“更可悲的是,你们点燃的这场大火,你们抛洒的这无数鲜血和生命,最终成全了谁?”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说道:“是那些你们想要反抗的权贵吗?不完全是。
是那些在雒阳朝堂上深宫里,用你们的‘首级’和‘战功’作为筹码,进行权力游戏的宦官和外戚!
是那些踩着你们和无数百姓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的将军、官吏!这些黄巾军只会变成一个个首级然后变成那些人争权夺利的物品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