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雒阳的歌舞升平,看到了广宗城下的尸山血海,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震人心魄的力量,引用了那句古老的箴言说道: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偷一个衣带钩的小贼,会被处死;而窃取整个国家权柄的巨奸,却能成为王侯!”
他死死盯着张角那双终于流露出巨大痛苦和绝望的眼睛,“你们,和那些被你们裹挟的百姓,就是那‘钩’!
而真正在背后攫取利益、享受这场动乱胜利的,就是那些‘诸侯’!你们的热血和理想,不过是他们权力盛宴上的一杯酒,一块肉,一个个随时都可以让人舍弃的数字。”
“活着?”吕布最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重复了张角兄弟最初那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诉求。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可在这乱世,想要堂堂正正地活着,需要的力量,远比你们那套符水咒语,要现实得多,也要残酷得多!”
这一番话,如同疾风暴雨,将张角兄弟赖以支撑的精神世界冲击得摇摇欲坠。
张梁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吕布这冰冷残酷的现实逻辑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张角,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反应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再咳嗽,只是瘫坐在石凳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光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点醒后的、死寂般的清明。
他明白了。吕布说的,全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开启乱世,却无力终结。他给了信徒希望,却最终将他们带入了更深的绝望。
他反抗吃人的世道,却最终让自己和追随者,成了这世道权力游戏中最大的祭品。
良久,张角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头,望向亭外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清冷的月亮。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与认命说道:
“将军……所言……句句……如刀……割在我心……”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吕布,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放弃所有幻想后、直面最终结局的坦然说道:
“我……不想……一朝身死……万事休……”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却异常清晰。
这不是求饶,而是最后的陈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死后,张梁、张宝(如果还活着)绝无能力守住广宗,城破之后,城内数十万老弱妇孺,必将成为官军用来炫耀武功、震慑天下的“京观”祭品!那种惨状,他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他之前的“托孤”,或许还带着一丝“提前布局”的算计。
但此刻,在吕布点破了所有残酷真相后,他的诉求变得更加纯粹,也更加悲壮——他不再幻想能保全什么“太平道”的基业,他只求,在自己这具残躯彻底倒下、万事皆休之前,能为那些相信过他、跟随过他、如今却被他带入绝境的“信徒”们,留下一点点可能延续的“火种”。
吕布看着张角那彻底放弃挣扎、只剩下最后一丝执念的眼神,看着他那副油尽灯枯却强撑着的残躯,心中那冰封的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依旧沉默着,但那双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已彻底松开。
他不再看张角,而是将目光投向亭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在权衡,在算计,也在……做出某个将会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决定。
荒亭之内,只剩下三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和一场关乎“生”与“死”、“理想”与“现实”的无声博弈。
张角手指颤了颤,没去碰酒囊,只望着亭顶的破洞说道:“可...黄天终究没立起来,我...败了。”
“败了又如何?”吕布突然起身,一脚踹翻旁边的空药碗,瓷片碎了一地,“当年项羽兵败垓下,至今仍有人称他霸王;韩信受胯下之辱,谁又敢说他不是英雄?”
他俯身按住张角的肩,银甲上的寒光照亮张角苍白的脸,“我吕布这辈子,认的从不是什么成败,是敢不敢做事,敢不敢担责——你张角,都配得上一声英雄。”
荒亭之内,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凝滞,每一息的流转都带着千钧重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角那耗尽生命最后气力的乞求,已不再是言语,而是一缕从肺腑深处挤出的游丝,微弱得几乎要断在夜风里。
这缕游丝,却像一点倔强的火星,飘落在吕布那片被边塞风雪和权力倾轧冰封已久的心湖上。
火星没有立刻熄灭,反而在那片死寂、坚硬的冰面上,映出了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摇曳不定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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