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亭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吕布那一声冰冷的质问,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是凛冽的杀意。
面对吕布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压迫感的问话,张梁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十步外那个端坐马背、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只要吕布有任何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刀扑上,即便明知是以卵击石。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吕布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策马前冲,也没有张弓搭箭,而是轻巧地、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从容,翻身从高大的龙象马上跃下。
动作干净利落,沉稳如山岳落地,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但他这一动,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骤然倍增,仿佛一座山从马背转移到了地面,更直接地压向了亭中二人。
吕布没有立刻走进亭子,而是随手将方天画戟往身旁干燥的地面上轻轻一顿,“铎”的一声闷响,戟刃小半没入硬土,稳稳立住。
他这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向着亭子走来。
玄甲软靴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梁的心尖上。
他径直走入亭内,无视了张梁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警惕目光,径直走到距离张角五步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对于他这样的高手而言,已是瞬息可至的致命范围。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亭口透入的大部分月光,阴影将坐在石凳上的张角完全笼罩。
吕布低下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残酷意味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试探:
“大贤良师,果然是好魄力。
就不怕我吕奉先今日前来,不为叙话,只为取你项上人头,去雒阳换个万户侯?”
这话如同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张角的脖子上!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
“狂妄!”张梁再也忍不住,暴喝一声,腰间的环首刀“仓啷”半出鞘,寒光一闪!
他上前一步,挡在张角身前半侧,怒视吕布,“你敢动我大哥一根汗毛,我拼了性命也要……”
“梁弟。”
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张梁近乎失控的怒吼。
是张角。
他一直低垂的头,此刻微微抬起了一些,斗篷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他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了张梁紧绷的手臂上。
“放下。”张角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吕将军……说的,是实话。”
他顿了顿,似乎积蓄了一点力气,才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即便他……不用那杆方天画戟,赤手空拳……要取我二人性命……咳咳……也确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这话从张角自己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诚,反而让张梁浑身一僵,半出鞘的刀僵在了那里,脸上的愤怒化为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悲哀。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事实,但亲耳听到,依旧心如刀绞。
吕布闻言,脸上的讥诮笑容更盛了几分,他甚至还轻松地耸了耸肩,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那半出鞘的刀锋上扫过,又落回张角被斗篷遮蔽的脸上说道:“哦?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那你还敢来?还敢只带一个人?”
张角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混在剧烈的咳嗽里,几乎微不可闻:“吕将军的……魄力,也不小嘛……咳咳……单骑赴会,就不怕……这是我张角……设下的……埋骨之所?”
“埋骨之所?”吕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荒亭内外回荡。
带着边塞男儿特有的豪迈与不羁,也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与霸气,“哈哈哈!张角,你若真有能埋我吕布的埋伏,那这广宗城,也不会被我等围困至今了!这天下,能留得下我吕布的地方,还没生出来呢!”
笑罢,他神色一正,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张角说道:“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逞口舌之快的,更不是来杀一个病入膏肓之人,徒污了我的手。我只是好奇——”
他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语气中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般的好奇道:“一个能以一己之言,搅动大半个天下风云,让这煌煌大汉江山都为之震动的人物……究竟长了怎样一副面孔?是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
这话语中的轻蔑与好奇交织,仿佛张角只是一个稀罕的物件。
随着吕布的话音,那一直笼罩在斗篷阴影下的张角,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那只按着张梁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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