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问:“忠叔,我那顶旧头盔呢?”
李诚一愣。
他回想今日撤退时的情形——国公爷仓促上马,貂皮暖帽还在他手里,那顶旧盔……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国公爷,”他声音发涩,“老奴今日匆忙,忘了从帐中带出……”
“嗯。”李景隆说。
他没有责怪,也没有惋惜。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说:
“忘了也好。”
他端起粥,慢慢饮了一口。
很烫。
烫得像洪武二十三年北平城那个冬夜。
朱棣亲手为他戴上头盔,拍他的肩:“景隆,你长大了。”
他那时十六岁,觉得四哥的手很暖。
如今他三十一岁。
四哥的手,大概还是那么暖。
只是他再也触不到了。
他把那碗粥饮尽。
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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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郑村坝。
燕军大营篝火通明,士卒们正清点今日缴获。
器械、甲仗、粮草堆积如山,够燕军吃用两月。
士兵们围着火堆,笑谈白日的战事:
“南军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景隆又送礼来了!”
“什么大明战神,我看是送粮将军!”
笑声在夜空中飘荡。
中军帐内,朱棣独坐。
案上摆着那顶旧头盔。
他把头盔转了半圈,指尖停在盔顶那道磕痕上。
这磕痕他记得。
洪武二十五年凤阳阅兵,演阵时李景隆被流矢射中盔顶,头盔滚落在地。他当时脸都白了,不是怕死,是怕太祖责罚。
朱棣拾起头盔,笑道:“不妨事,补一补还能用。”
后来那盔真的补好了。
只是那道痕,还在。
他轻轻叹了一声。
姚广孝掀帐而入,见状微怔。
“殿下,”他低声道,“此战大胜,何故叹息?”
朱棣没有抬头。
他把头盔轻轻放回案上。
“若房,”他说,“你说李景隆此人,是忠是奸?”
姚广孝沉默片刻。
“贫僧不知。”他说,“贫僧只知,殿下心里有答案。”
朱棣没有答。
他望着那顶旧盔,很久。
“传令,”他终于说,“明日拔营,追至固安即止。”
姚广孝抬眉:“殿下不乘胜追至德州?”
“追到德州又如何?”朱棣反问。
姚广孝不语。
“他让了我两个月,让了我郑村坝,让了我十万石粮,让了一顶三十年的旧盔。”朱棣说,“我还要他让什么?”
他把头盔收入行囊。
“本王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姚广孝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没有再劝。
他退出帐外,轻轻放下毡帘。
帐中只剩朱棣一人。
他对着那面绛红褪色的旧旗,对着那柄三十年的匕首模型,对着那封“煮粥养胃”的信,对着那顶磕痕累累的头盔。
他忽然说:
“景隆,你让我赢。”
“我赢了。”
“你可还安好?”
没有人回答。
帐外,北风呜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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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十二月二十四,郑村坝之战后第二日。
李景隆率残部退至德州。
他下令紧闭城门,深沟高垒,不许出战。
监军张大人冷眼旁观,没有催促进兵。
他只是写。
写弹劾奏章,一封接一封。
“李景隆丧师辱国,损兵十万,弃械如山,仓皇南遁……”
“郑村坝之战,彼布阵失当,两翼空虚,中军突出,实取败之道……”
“逃时遗落头盔,军心士气荡然……”
他不知那顶头盔是三十年前旧物。
他只当是溃败时仓皇遗失的又一证据。
李景隆由他写。
他只是每天巡城、阅兵、抚恤伤兵、清点粮草。
偶尔站在德州城头,望着北边铅灰色的天际。
那里是郑村坝。
那里是北平。
那里是四哥。
腊月二十九,岁末。
军报从南京来。
建文帝亲笔手诏,只有一行字:
“卿且守德州,待开春再图进取。”
李景隆跪接诏书,叩首。
他伏在地上,很久没有起身。
李诚扶他起来时,发现他眼眶是红的。
“国公爷……”
“没事。”李景隆说,“风大,迷了眼。”
他没有流泪。
他只是把那份手诏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袋。
与那柄匕首、父亲的遗训、婉儿的信,并置一处。
六年后,永乐五年。
郑村坝之战的记载被收入《太祖实录》修订本。
史官写道:
“建文元年十二月,景隆率军次郑村坝,燕王以精骑冲其左翼,景隆军大溃,弃辎重无算,仅以身免。”
又二十一年,宣德五年。
李景隆死于诏狱,年六十一。
他死后,家仆整理遗物,从囚室墙砖夹层中寻得一卷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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